一只小透明 …
只能给太太们小红心和小蓝手辣

双关/《追光者》

逢空:

4000字一发完结。


粮食向or西皮向,自由心证。




*




出事儿后,关宏宇反复做的几个噩梦里,除了他奔跑在长得好像永远跑不完的阴森森小巷子里,背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抑或他直面刺眼的白光和冰冷地反光着的防爆盾牌后一排又一排的警察,还有个喇叭在喊“关宏宇你已经被包围了,再重复一遍,你已经被包围了”,类似的噩梦不胜枚举。但除了这些指向沉冤大案的噩梦,还有一个梦,也反反复复出现在关宏宇的梦境里,固执而长久。


 


说来,这个梦伴随他将近二十年了。


 


那是中学的某次晚会,具体是什么,关宏宇已经记不清了。他唯一记得的,也是唯一深深铭记着的,是那个漆黑的舞台上站着的人。


 


没有任何灯光,台上也没有人,一个人影若隐若现地从舞台一侧的黑色丝绒的幕布旁走了出来。那人穿着黑色的西服,白色衬衫在黑暗里闪着光。然后,一束追光灯打在了他的身上。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那时少年人的脸颊柔软而年轻,没有伤疤也没有皱纹,无暇得不真实。他缓缓从舞台最旁边,走到舞台中央,每一步的足音都在整个礼堂回荡,每一步都踏在关宏宇心上,明明他身后只有平淡无奇的黑色幕布,可在关宏宇眼中,那人的气势就好像身后是着了火的山或者倾颓了的城,而这个人,是能带他死里逃生的英雄。


 


追光灯一直追着他走,炽白的光线里有尘埃在飞舞。


 


那人终于走到舞台中央,他站定在立麦前,伸出右手扶了扶话筒,然后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清冽。


 


“大家好,我是关宏峰。”


 


然后这个梦就结束了。关宏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记这个场景记这么久,一个毫无意义的片段。家里甚至没有关于这个场景的照片,说明所有人都不觉得这个有什么重要。关宏宇想,没准儿关宏峰要是知道他记这个记这么久,会宁可希望他记个什么关宏峰考取警校啊,关宏峰警校第一啊,关宏峰破案上头条啊什么之类的,让关宏峰自己挑,可能挑八百条都不一定轮得到这个片段。


 


可关宏宇就是记了这个记了二十年。


 


隔着二十年再看,关宏宇倒是看出点儿难得——他哥可能再也不能在黑暗里走得那么轻松惬意了。


 


 


没错,关宏峰确实不能再在黑暗里走得那么轻松惬意了。


 


现在关宏峰活得就像一个见黑死的生物,天刚擦黑,心里就打鼓,不是安塞腰鼓的那种鼓。宏宇更是跟催命鬼一样催着他赶紧回家,一进家门迎着他的脸肯定写满了焦急和庆幸。


 


黑暗一降临,他就不知所措,他把天黑后的一切交给宏宇,是不得不这么做的勉强,也是幸好可以这么做的庆幸。


 


某种意义上,关宏峰甚至觉得这是个隐喻。


 


虽然关宏峰人前淡定,在众人眼里活得像个传奇,从小优秀到工作,工作了依然出类拔萃,甚至津港黑白两道远近闻名。大家都说他活得无懈可击,出事儿之后人们可能才叹口气说“可惜有这么一个弟弟”,但关宏峰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记得高中的时候,有次评选市级三好,候选人中另一个孩子在表现上逊色他三分,可那孩子家里有钱,可能买通了同学也可能给老师送了礼,总之就是结果关宏峰出人意料地落选了。三好学生这个头衔关宏峰一点也不在乎,涉及保送他也无所谓,因为他完全可以只凭自己考取。但这涉及奖学金,家里条件并不是太好,关宏峰就不得不在乎。


 


可他怎么在乎?他怎么抗争?去老师那里抗议吗,还是向上一级领导举报?关宏峰知道这些都没有用的。


 


然后呢,该怎么办?


 


他关宏峰会做圆锥曲线会默写元素周期表背得出《鸿门宴》,但面对这种事,他尚还白纸一张,不知道该怎么解。


 


他本以为他会眼睁睁地看着校领导把结果上报给上一级领导,但事实上并没有。


 


已经选上三好的那孩子,在学校上报之前自己申请退出,于是关宏峰作为票数第二的候选人,补位当选。


 


关宏峰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但毫无疑问是有人暗中帮他。至于是谁,谜底马上就自己找上了门。


 


“关宏峰,”一次在走廊里遇到那个申请退出的孩子,那人一看到关宏峰就竖着眉毛挡在了走廊中央,“你是看着挺完美的。”


 


那人扯了扯嘴角,不屑地冷笑:“可这不过是因为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都甩给你弟了吧。”


 


后来关宏峰才知道,宏宇跟踪了那孩子,照了那孩子私会不良少女女朋友的照片。那孩子的家长很传统很严格,根本不允许早恋,更别说是和不良少女,宏宇拿着照片让那孩子自己申请退出,要不就直接给他爸爸看。那孩子只能退出,然后再去父母前编借口,关宏峰这才被选上三好学生。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关宏峰查明之后扇了宏宇一个耳光。


 


想来,从那时宏宇就已经显露出了他超乎常人的走歪门邪道的能力,甚至埋下了几年后入狱的伏笔。


 


从小学起,任何熟知关宏峰的老师都说他以后不是警察就是法官,因为只有这两个职业是能靠着手里摸得着的一个切实亘久的凭依,不歪不偏,能一条路走到黑的。


 


关宏宇需要那个凭依。儿时是课本和伦理道德,长大了是警徽和正义职责,他总需要点什么,带着他,引着他,让他在在荒原上找得到路,让他在黑暗里看得到光。苍茫世界,他只需要黑白两色,他行在两色分割开来的中间线,不涉入黑色半毫。


 


可生活总有灰暗的片刻。


 


那年宏宇倒卖盗版盗版光碟,被关宏峰逮住。关宏峰用膝盖顶在趴在地上的宏宇的后背上,亲手给他扣上了手铐,铁质相碰的咔嗒声仿佛已经是法官手里落下的定音锤。关宏峰看着宏宇的后脑勺,他俩连发旋都一模一样。


 


关宏峰把宏宇拉起来,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但沾上了灰土的脸,使出全身的力气扇了他一个耳光。宏宇被这个耳光硬生生扇得踉跄了一步,站在一边的周巡吓得都呆掉了。关宏峰跨了一步,拽住了宏宇的胳膊,宏宇这才稳定了身形,他抬眼瞪住了关宏峰。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又对视上了,在空气里打着火星。周巡回过神来,刚要冲过去把关宏峰抱住,防止他再打宏宇,但关宏峰的手臂抬起得更早,带起了一阵风。


 


可最后,关宏峰是狠狠地抱住了宏宇。


 


“我明白,”关宏峰的声音响在宏宇耳边,带着潮乎乎的热气,“可你到底是做错了。”


 


二十年如一日。关宏峰走在自己所允许自己走的路上,他的道德,他的正义,与他的形而上。他需要一个凭依,他需要亘久纲常,他需要这个世界黑白分明得可操作,他需要走得正行得端,他需要一个哪怕在黑暗里,也有一道窄窄的光通向前方的,让他一眼看得底的现在和未来。


 


如果不是如此怎么办。


 


如果没有光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光,那就需要宏宇上场了。


 


人人都说关宏峰活得无懈可击,出事儿之后人们叹着气惋惜“可惜有这么一个弟弟”,但关宏峰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是,所幸有这么一个弟弟。


 


 


小时候,关宏宇天天就围着他哥转悠。


 


那种四毛钱的棒棒冰,关宏宇喜欢可乐味儿的,关宏峰喜欢雪碧味儿的,爸爸妈妈每次就给四毛钱,让他们自己商量买什么味儿的。关宏宇总是能软磨硬泡让他哥同意买可乐味儿的,买回来上下一撅,棒棒冰被平分成两半,关宏宇装作非常公平地把一半塞给他哥,自己拿着另一半啃,但眼睛总瞟着他哥。常常,他哥一看他这样,本来就不喜欢可乐味儿的,所幸把另一半给关宏宇。于是关宏宇就美滋滋地抱着俩慢慢啃,总有一半最后有四分之一的冰都化成了水,但关宏宇也特别特别开心,喝小甜水都美滋滋的。


 


后来叛逆期来了,他横竖看他哥像个阶级斗争的敌人。


 


他俩不同班,但关宏峰被关宏宇的班主任提及的频率比任何人都高,老师特别喜欢用“看看人家隔壁班的关宏峰”造句,关宏时常感叹,这数学老师的造句能力怕是要赶超语文老师。


 


看关宏峰干嘛?他关宏宇看了十几年了!关宏峰什么样儿他没看过啊?关宏峰优秀,关宏峰厉害,这他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门儿清。然后呢?然后他就得跟关宏峰一样是吗?


 


叛逆期的心理活动幼稚得要死,但现在关宏宇隔着十几年时光往回看,他突然惊醒,哪怕是在他最叛逆最不听他哥话的岁月里,他也从未质疑过他哥的优秀与正确。


 


他的质疑最多只到“非让我和关宏峰一样,这不对”,他从未动过一点点“关宏峰不对”的念头。


 


从来都没有。


 


后来有次他问起他哥那个不知名的晚会的事儿,说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关宏峰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自我介绍blablablabla。结果关宏峰看笑话一样看着他,说:“且不说我不记得,这本身就根本不合理,高中都穿校服,我又不是学生会团委的,根本没穿过西装,而且哪怕是上去领奖,也没必要自我介绍啊。”


 


他哥都这么说了,那估计这个场景可能是他自己瞎想出来的吧。


 


关宏宇会快就想开了,可能他哥在他心里一直都是那个背后扛着着了火的山和倾颓了的城,一步一片山野倒塌一步一片河海倒流的英雄。


 


这个英雄,总能带他死里逃生。


 


一打开衣柜,挂着一溜儿白T恤,阳光照在上面,炽白得好像另一个太阳。 


 


他说,“哥,你信我”,“哥,你相信我的吧”,“哥,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可他打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哥。


 


他摔上门去找崔虎时也只是觉得,他哥因为原则,做不得更远的事了。


 


很多人说他关宏宇活得透彻活得明白,世界上哪儿那么有条条款款,孔子老先生都说了随心所欲不逾矩,怎么舒服怎么来呗,擦边球无伤大雅。


 


可关宏宇自己知道,别人不会明白,他关宏宇面前就立着矩,那个矩还特么会动,那个矩就是他哥。


 


别人心里有星空和道德,他关宏宇心里特么是他哥。


 


事实上他关宏宇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大半都带着关宏峰的味道。所幸也不幸,他从没质疑过,也没有试图改变过,他顶着这个三观面对整个世界,这么一来他心里有很多岁月在生长,缺失的那部分,他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能补上,他头顶着天脚踩着地,黑白灰在他这里调和成现实的沟壑和皴染。


 


然后太阳出来了,是他哥在喊他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后,津港还流传着一个传说。


 


墙上斑驳的白纸碎片似乎还在极力证明自己是这一切的见证人,曾经通缉着一个叫关宏宇的家伙,当年所有证据都说关宏宇就是2·13灭门惨案的凶手。然后呢?


 


然后,就像所有传说一样,波澜壮阔,起承转合,最后是一个好结局。


 


一届又一届新生上阵,一批又一批警察在岗位上搏命。现实残酷,人心险恶,这个世界一直在改变,唯一没变的是他一直需要人们挣扎过活。


 


黑暗不可避免,可好在我们可以一边听着传说中勇敢的人们如何披荆斩棘沉冤昭雪,一边等待着迟到的光芒。








END




文  √


也许大结局前还能赶着剪完一个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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