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透明 …
只能给太太们小红心和小蓝手辣

[kingsman][蛋哈]人非草木

💓

Wwwater:

*KSM/蛋哈


*一篇等预告等到失心疯的产物,所以开了个等哈利复活等到天荒地老的蛋的脑洞,原作向,时间线在肯塔基之后艾格西重遇哈利之前,无趣又絮叨


*题目来自吴雨霏的《人非草木》。脑洞来自二宫和也两首solo《痕跡》和《それはやっぱり君でした(果然还是你)》,疯狂安利


*把蛋写哭完全是个人恶趣味,病历那部分是我瞎编的(x


*字数1w5,其实后面应该还有个接哈利回家后的r18小脑洞但就……暂时先这样吧XD






(1)


艾格西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时是凌晨四点,伦敦正蓄势待发迎接黎明。


梦里他总是身处一个白色房间,四壁柔软,宽敞明亮,唯独没有出口。每次他都从天而降,来的没头没尾,像个打断谁的故事的不速之客。


他在梦里感受不到情绪,也没有其他知觉,只看得见四周白茫茫一片,起点和终点都消失了,唯独这一片白色会无穷无尽地存在下去。


一段时间之后艾格西心底开始生出恐慌。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囚禁人的地方,却不像警局和监狱,没有可怖的铁栅栏和双面镜。那房间足够舒适,看上去无边无界,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就像蚕茧。


我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艾格西绝望地想。我得离开这里。


他向墙壁冲过去,拿身体狠狠地往墙上撞。柔软的墙壁瞬时长出万株刺藤,牢牢缠着他,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肉里。


他这时才感觉到了疼,锥心刺骨,藤蔓越缠越紧,勒住他的脖子,扎进他的血管,不过几秒他便开始呼吸困难。


我要死了。艾格西伸手去抓脖子上的藤蔓,眼见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白色的四壁和明亮的光线都开始消失,舒适的空间融化成调色盘,很快变成一摊黏糊糊黑漆漆、令人恶心的泥水。


救命。


他拼尽全身力气试图呼救,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徒劳地回荡着。接着他被完全扼住了喉咙。鲜血淋漓的双手在空中挥舞,血滴四处乱飞,落在仅存的一小片白墙上晕开一片,如同玫瑰。


往往就在这时房间里会响起声音,像是专为了回应他。腔调熟悉又平稳,听着带有轻松的笑意。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如同跟情人说话。他说坚持住。


艾格西,坚持住。 


 


艾格西腾的从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双手却是冰凉的。


有那么几分钟他还深陷在梦中的绝望里,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他紧紧抓着被单,直到体温逐渐流回身体,才得以有力气环顾四周。


熟悉的墙纸和挂画,房间不大,却到底有个门好好开在那里的。他松了口气,夜风温柔地吹进来,掀起落地窗前关了一半的白纱。


是个温良的夏夜。


艾格西擦擦额头,却被袖扣刮到脸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发现自己连西装都没脱就睡着了。西装在前晚上的战斗中被扯开了几道口子,衬衫领子和袖口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仔细闻一闻还有火药残余的味道。


他撑着下了床去洗澡,一边走一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外套,衬衫,领带,袖扣,皮带,尾戒,金属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钝响,昂贵的布料缠在了他脚上,他毫不在意地踩了过去。


艾格西赤身裸体走进浴室。


坚持住。


哈利•哈特的声音又响起来,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


坚持住?


他打开龙头,水流噼里啪啦打过他的脸庞。


说得轻巧。你来像我这样活着试试。刺一根一根扎进你的皮肤,扼住你的气管,但你不能死,因为还有一个该死的世界等着你去拯救,像是离了你就不能活一样……


操。


莲蓬头从他手中滑下。


艾格西愣了一会,看那玩意像蛇一样在地上扭动,水洒得遍地都是,快要满出浴室。凉透了的夜风刮上身子带走热度,他一直站到寒意刺骨了才回过神来。


他蹲下身去捡莲蓬头,摸着地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


 


这是哈利•哈特的房子,艾格西只是暂时借住在里头。在成为加拉哈德的那一天他被告知原加拉哈德的一切都归他所有了。他尽数收下,却拜托梅林另给自己找个住处。梅林瞧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住处迟迟不给找来,他也就长久地赖在了那里,占着原加拉哈德的书、音响、蝴蝶标本和其他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却坚称自己只是个住客。


不知道哈利看到自己房子被弄成这副模样会说什么。艾格西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光线。水气从发根延伸到枕头,濡湿一片。


哈利那唠唠叨叨的绅士法则里,大概有严惩随手乱扔衣物和不换睡衣睡觉的条款。


声音又涌向耳边。


“艾格西,坚持住。”


艾格西用力翻了个身。他才经历了一场恶战,回家后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现在那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兜兜转转,一副铁了心不让他睡觉的仗势。


 


(2)


梦魇始于哈利葬礼后的第三个月。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更显得寂寥冷清。只有梅林和V-day后存活的几名骑士前来悼念,没有家人也没有别的朋友。哈利的墓碑上没有墓志铭,只刻了姓名和生卒年月,下面埋着空荡荡的棺材。


报纸上登了一封措辞含糊的讣告,没说明死因。


艾格西撑着黑伞站在雨里,看着那人如同从未来过世上一样干干净净的葬礼现场,像看一场滑稽的木偶戏。但悲伤却是浓烈的,艾格西身边几位绅士都拿出手帕擦眼泪,连梅林在致辞的时候都偷偷揩了揩眼角。哈利•哈特生前显然是个值得尊敬的好战友。


艾格西觉得自己被这喘不过去的哀悼气氛挟持了,也只好拼命做出一副不输众人的悲痛欲绝的模样,作为哈利•哈特平生最得意的,应该说是唯一的弟子,在墓前为他献了花。


生前。他在转身时想了想这个词,觉得有点可笑。


 


但在哈利倒下的那一刻艾格西确确实实是见过世界末日的。他听见轰然的巨响,传输画面停在空洞的天空,阳光透过满目的鲜血笑得狰狞,毫不掩饰地嘲笑他,疼得他掉了几滴眼泪。


但当他从拯救世界的现场回去时,画面却不知为何停了,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屏幕,信号中断的字样微弱地闪烁。艾格西脱力地坐在书桌前,想着那个人前几天也是坐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绅士的第二要义是调一杯完美的马提尼。他轻松随意地坐着,把所有惊心动魄的当年都讲成一个笑话。枪套慵懒地垂下来,勒出令人分神的弧线。


艾格西用力闭上眼睛,听见耳边空气的嘶鸣。再睁开,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倒映出一个一天之内突然长成哈利•哈特的自己。


艾格西摸了摸眼角,汗水风干后留下来的痕迹黏黏糊糊的。


他把那台电脑收进壁橱,从第三更衣室顺了新的回来用。


第二天梅林带着后勤部去了肯塔基,他和洛克希留驻总部,踩着半个地球的废墟重建世界。那段时间里他们忙到昏天黑地,晚上只能暂住在练习生的宿舍里。洛克西像原来一样睡在他旁边的床位,在睡前跟他聊聊今天或V-day的事情,聊聊训练时的回忆。有时艾格西讲讲他妹妹,或者洛克西讲讲她孤独的青少年时光。


大概是趁着拯救世界的余热还没过去,从大混乱中幸存下来的两个人都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把各自的人生全都摊开,做过的傻事受过的伤害,大大方方地都掏出来了。只有在哈利•哈特这一件事上艾格西闭着嘴死活不肯提,洛克西无意中提过一次哈利的姓名,说出口之后却只剩艾格西良久的沉默,此后她也学着小心绕过了。


每晚都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只是艾格西有时半夜会迷迷糊糊感觉J.B从他脚边蹭过来,趴在他胸口,小狗被养的很好,沉甸甸暖呼呼的,令人安心。


早起时洛克西眼睛经常是肿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艾格西热切地表示关心,洛克希只怨念地瞪着他。


“喂你别这样看着我,你睡不好是我的错?”


洛克西叹口气,再看过来的目光里全是担心。艾格西被看得起鸡皮疙瘩,又想开口问,洛克希却迅速转过脑袋,埋头处理资料。


 


几周之后梅林空着手回来了。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梅林坐在玄关,抬头看着艾格西——和他手里牵着、正朝自己乌鲁乌鲁低吼的小狗,“整个教堂里的尸体都摆在那里,只有哈利的不见了。”


“不见了?”艾格西瞪着梅林,梅林摊手。


“我们没能找到他的尸体和任何遗物,眼镜,枪支,西装。”梅林说,“通讯器被屏蔽了,影像没有传回终端,我们追踪不到任何信息。哈利的身份是完全保密的,但我们不知道V-day之后被泄露了多少,也不能确定会有什么样的人或组织会对这么一个死人和他的东西感兴趣。”


“……但哈利的尸体对他们有什么价值?”


梅林看着他。


“如果不是尸体,对他们来说就很有价值了。”


艾格西觉得有一道闪电迎头劈下。一时半会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剩心脏狂跳不止。


“别告诉我你说的和我想的是一个意思。”


“也许就是那个意思,艾格西。”


“他没死?你说他没死?”艾格西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几度,“他还活着?他活着,所以有价值了……他有那些人想要的,所以那些人和组织把他带走了,救活了,绑架了……但他还是活着的!”


梅林点点头:“加拉哈德有可能,”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有可能还活着,但是是处于别的什么人的控制之下的,他的通讯设备和其他武器极有可能全都被没收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也找不到他。”


血液一瞬间像是凝固不动了一样。艾格西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哈利•哈特还活着。


艾格西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就像冻土里开出蔷薇,岩浆里涌出清泉,神明慷慨改写生死簿。但梅林把这般人间奇迹神色如常地告诉了他,抬起眼皮,像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般。


过了极为漫长的几秒钟,艾格西终于艰难地开口,上下唇不听使唤地打颤:“梅林……我们,我们去救他!他一定伤得很重,他需要治疗,我们得去救他……”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艾格西。”梅林打断他,“我们尝试过了。”


“……什么?”艾格西没明白梅林在说什么。


“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在找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如果他真的被不明组织囚禁了,”梅林冷静地说,“说明那组织耗了力气把他藏了起来。艾格西,如果他对绑架者是有价值的,那对于kingsman就是另一回事了……”


“另一回事?”艾格西不敢置信地瞪着梅林。


“你是指他对你们没有价值了?”


梅林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艾格西的说法。


“哈利在kingsman待了30年,他知道关于kingsman的一切。他活着,就可能会有人冲着这个来找他。”


“你担心他泄密?”


“我担心他会成为别人要挟我们的筹码,艾格西,”梅林低声说,“哈利•哈特不再属于kingsman,也不再是加拉哈德了。加拉哈德死了。”


“他原本没死,”艾格西语气冰冷,“多谢你们给他补了这一刀。”


“注意你的言辞,艾格西。”


“去你妈的言辞!”艾格西突然吼了起来,“他是你的战友,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不是什么该死的断了还会长的壁虎尾巴!”


“艾格西!”


“去救他。”


“不行。”


“好,那我去救他。”


“哈利不会为这个开心的。”


“你少提他!”艾格西的拳头狠狠砸在梅林的办公桌上,马克杯里的咖啡危险地晃动。他吼得太大声,以致整个通道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你要杀了他!像你们那个狗屁不通的测试让我们杀了狗一样!你们骑士的命还不抵一张破地毯值钱!”


J.B被吓的拼命往桌下躲,艾格西把它拽回来。


梅林巍然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到艾格西话语的回声都尽数消失,才又重新开口:


“我理解你,艾格西,他是你的老师。所以我对你刚刚所说的所有话都既往不咎。”他把杯子往桌子里推了推,“但这也会是哈利的选择,就像他当初拿自己做诱饵去肯塔基一样……”


艾格西听到那个地名,五脏六腑都跟着痉挛了一下。


“哈利一直是这样的,他永远选择最危险的地方,总是做冲锋陷阵的那一个。除了你父亲那一次……”梅林顿了顿,又开口说,“他是替kingsman挡子弹、为伙伴开路的那个。在他自己的命和kingsman之间,他永远都会选择kingsman的。你明白吗?”


艾格西默不作声。


大义凛然、纯洁善良的加拉哈德,唯一捧起圣杯的骑士。艾格西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人的背影。


等我回来再处理你的破事。那人说完,戴上眼镜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格西当然晓得,哈利•哈特这种人,每一次都是赌上性命一往无前的。但会不会,会不会就这一次,他在永别的前一刻抱有一丝遗憾,遗憾自己终究是回不来处理这个混小子了。


但那不是伟大的加拉哈德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是哈利•哈特的选择,kingsman比他自己的命重要,比谁都重要。


哈利不会为此开心的。他早就知道。


梅林声音低沉厚实,像他深潭一样的眼睛。他直视着艾格西,直到艾格西像堆烧尽了的木柴一样,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灭下去。


沉默半晌。艾格西开口,声音嘶哑。


“那葬礼呢?”


“如期举行。之后我们会正式让你上任加拉哈德。”


艾格西迟缓地点点头,转身离开。J.B还没有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呜呜咽咽地叫着。


“艾格西。”梅林从背后叫住他。


“你刚刚说我们是斩了尾巴求生的壁虎,这话不错。”


艾格西回头望着他。


“但我告诉你,如果是哈利的话,”梅林看进艾格西的眼睛,“他不需要我们来动手。”


 


从总部回萨维尔街的路冗长无趣,艾格西一个人坐在车厢里,觉得面前的黑暗看不到尽头。风在隧洞中轰隆作响,他想起J.B当年至少面对的是空包弹。


他抱着小狗,在无人知晓的伦敦地下哭完了他半辈子量的眼泪。


 


(3)


受封加拉哈德的仪式在哈利葬礼后的第二周举行。艾格西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笑得意气风发,在伦敦最好的阳光见证下搬进了哈利的房子。


哈利为他订做的那一套西装在V-day的大战里破的厉害,几乎撕得下布条来。他没交给裁缝去修补,只自己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连带着血迹和伤痕一起挂进了哈利的衣橱里,旁边是哈利打理得一尘不染的睡袍。


作为新上任骑士的贺礼,梅林送了他一本又厚又旧的病历,掂在手里像掂了二十年时光。


“哈利的病历。”梅林直截了当地说,“他的大部分东西都在他的屋子里了,只有这玩意还留在总部。”


“我以为你们都是用资料库?”艾格西有些惊讶。


“近些年来是这样。但作为历史惯例,每位骑士从进入kingsman起还有一本备份的纸质病历簿。”梅林解释说。


“你们不应该拿这一本留作资料研究,或者干脆销毁它?”


“原则上来说是该这样的,但现在我们也没有亚瑟了……”


梅林朝他眨眨眼睛,艾格西笑起来,愉快地道了声谢。


他一页也没翻开,和那件西装一起塞进了衣橱。


前三个月里他不想哈利。太多事情等着他——恐怖分子,极端宗教,他的继父和那群走狗,还有受皇室邀请前来赴宴指名要英雄艾格西陪同的瑞典公主。最后一件事真是难为了艾格西,他20多年的人生里,只在哈利那里接受过一小时不到的餐桌礼仪培训。此外他还得说服裁缝给他做一件橙红色的晚礼服。


但他每件事都做得出色极了,丝毫不像个才上任几天的新人。他喜欢直截了当的计划,明晰而近乎完美,行动时则毫不手软,像豹子一样扑向他的猎物。唯独可惜的是这头初长成的小兽毫不在乎节制和风度,不要命的架势几度让抢救他西装的裁缝崩溃。


“你再不小心点装备,以后所有的损失都从你工资里扣。”梅林挥着他摔坏第四副眼镜,恶狠狠地说。艾格西笑嘻嘻地糊弄过去,回过头该怎么摔还怎么摔,因为战绩太漂亮,梅林到头来也没舍得扣他工资。




“你真像他。”


某次梅林坐在他病床前,劈头盖脸训斥他只顾着自己出风头,丝毫不为kingsman考虑。


“我好歹也自己端了一整个实验室,都没一句好听的?”艾格西捂着打好石膏的胳膊,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梅林提高了声音:“但你考虑过我们再训练一个新人的成本吗?”


“我以为你们可有钱了。”


“但不是白被你糟蹋的。”


艾格西一只手逗着怀里的小狗,装作听不见。最后梅林拿他没辙,只好叹着气说你真像他。


“有时我看着你也会想起他年轻时候……不,他老了也这样。”梅林每次说起哈利都不留情面,“你跟他一副德行,真不愧是他亲手带出来。”


艾格西只当玩笑听,想着录像里自己那副呲牙咧嘴、堪比街头小子打群架的模样,怎么跟打架都优美得跟芭蕾舞姿一样的哈利•哈特比——艾格西坚信就算年轻时候的哈利也没这样狼狈过。


但他的记录上越来越多了不得的成就,不动声色地追赶着他老师。也许假以时日他也能长成前任加拉哈德那样令人尊敬的骑士,运气好的话,再过些年头,他还能有个悲伤、寂寥又空荡的葬礼。


艾格西每次想到这里时,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恐慌便会渐渐消退。那些遥远的未来比他身边的世界更实在,像是隧道尽头的明灯,当他在冷冰冰的暗夜里手足无措时便抬头看一看,好像就能听到那人声音,温柔又坚定,充满着力量。


他沿着他的老师走过的路走下去,这便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那么心甘情愿。


 


(4)


可惜他在拯救世界上有多得心应手,在调制马提尼这回事上就有多让人着急。


哈利教给他的每一条规则他都好好记着,搅拌十秒,用杜松子酒不用伏特加,加少许未开瓶的干型味美思酒。他背得顺溜极了,但最后出来的成果总及不上那晚哈利给他调的那一杯。每天清晨他起床站在阳台,看昨晚留下的废墟和伤口悄无声息地被伦敦抹了去,只有厨房里他苦战过的瓶瓶罐罐还是一片狼藉。


只有这时候哈利的模样才完整出现在他脑袋里,从那个人整整齐齐向后梳着的头发,到他的眼睛颜色,笑起来嘴角的纹路,走路时飘然的身段到踢踢踏踏的皮鞋声。艾格西摇摇脑袋,想把这些画面都赶出去,却越描越清晰。


那个人在他眼前温柔地说,艾格西,不是这样。


那你来告诉我啊。


有一次艾格西实在受不了了,摔了杯子,跑出去约洛克希喝酒。


“不敢相信,唯一一件他教我我却学不会的事居然是这个。”艾格西郁闷地喝着黑啤,“你说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你太着急了,”洛克希安慰他说,“加拉哈德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失望的。”


艾格西自顾自地嘀咕下去:“是人不对,也许就是只有他才能调出来呢……我又不是他,我就是做不到。”


洛克希没说话,隔着桌子打量他,等他自顾自地唠叨完,又替他往空杯里添了些酒。


“你真像他。”


最后她说。


艾格西看上去一点也不意外。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他小声嘟嚷,“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绅士,我就是个街头被捡到的平民小子。”


“你看,你们穿一样的西装,用一样的武器,你住着他的房子,现在还要学他调马提尼,我们又不是詹姆斯邦德……”


“邦德用的是摇的,哈利用搅的。”艾格西条件反射地插话。


“……随便吧。艾格西,你连笑起来都开始像他了。”


“真的?”艾格西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照了照,“胡说,我哪有那么深的法令纹。”


“最近我都看不见加里•安文了。”洛克西没理他,“你站在我面前,我老觉得加拉哈德在和我说话。”


艾格西盯着手里的杯子,杯上的水珠顺着他手心的纹路蔓延开来,冰凉冰凉的。


洛克西再开口时有些迟疑。


“我知道这很难受,艾格西,”洛克希缓缓地说,“我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但作为你的朋友,我不想看着你老在这里面困着,你得走出来。”


“谁跟你说我难受了,”艾格西抬头,“我没在难受,我只是有点生自己气。”


“你像他,但你不是他。艾格西,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


“……”


“他不会从你身上活过来的。这么说也许很难过,但加拉哈德已经死了,艾格西。”


洛克希像下了极大决心,终于把压心底的那句话吐了出来,尾音残忍地在深夜落寞的酒吧里兜圈子,生怕世间还有人不明白这个事实。艾格西看着她,昏暗光线落在他浅绿色眸子里,一闪一闪的。


“我知道他死了,”艾格西缓慢地蠕动嘴唇,那声音是洛克希从未听过的虚弱,“是我眼睁睁看着他死的,两次。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垂下脑袋,看上去像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橙子,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体里流逝。


洛克西看得心有不忍,从桌对面绕过来,抱住他的肩膀。


“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忘记他的,”艾格西安静地说,“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好像他们埋葬的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他说过他所做的这一切永远都是个秘密,而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忘记。”


“现在他们都说我像他,看见我像看见他,那是因为他们还记得。可有一天他们不再想起他时,我就又只是加里•安文了。”


他的声音平缓柔和,如同宽阔的、不疾不徐流淌着的江河。洛克希在一旁听着,错觉自己见到了几十年之后的艾格西,历过了重重的荒芜和疮痍,终于不再有任何的喜悲。


“可我忘不掉啊。”


洛克希骤然抬头,听着河流撞上了险滩,呼啸着扬起滔天风浪。


“我想把他记在我身体里。”艾格西深深呼吸,他的胸膛疼得快要炸开了。把从未向人坦白过的事情说出来,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宽慰——每说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往他胸口割一刀。


“无论谁拷打我,折磨我,用任何办法逼迫我交出那个人,他们都做不到的。他被锁进我身体里,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洛克希,你说我自己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可有时候我一个人待在他的房子里,我也会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太长了……如果我能一下子五十岁就好了。”


那根自梅林告诉他加拉哈德死了之后便断掉的悲伤的弦啪嗒一声,又接了回去。他死死压了几个月的苦闷、绝望与歇斯底里,全都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撕裂他的神经,吞噬着他最后一点意志。艾格西咬破了嘴唇,紧紧绷着身子,生怕哪里一松懈,他就会稀里哗啦地崩溃掉。


他感觉到他的朋友安抚得拍着他的背,抱得更紧了一些。


艾格西停了停,深深呼吸了几次,蓄满了力气,才接着说下去。


“我爱他,洛克希。”他说,“我爱他。”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我原本打算等他从教堂回来后就告诉他,跟他道歉,然后他会拒绝我,但都无所谓了……真是遗憾,我连让他拒绝我的机会都没能给他。”


“我只想告诉他一人,从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别人晓得了。”


他吸吸鼻子,赶紧装模作样拿起餐巾纸挡住自己的脸,防止自己下一秒放声大哭。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女生面前哭是什么时候了,事实上自从他继父进了家门,他连在母亲面前都无法示弱。


洛克希听了这话,反而轻声笑起来,放开了他:“抱歉,艾格西。”


这一笑把艾格西所有快要溢出的眼泪都憋回去了。


“什么?”


“你一直觉得没人知道,但我知道啊。”


那一刻新上任的兰斯洛特变得跟高中生一样狡黠明亮,艾格西这才想起,她也才是20出头的女孩子,也是个会对这些俗事感兴趣、有血有肉的凡人。


“我们不能透露自己推荐人的事情,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加拉哈德是在铁轨测试里。他给你解绳子,你从头到尾眼神都没离开过他。


“那副模样我只在J.B讨食的时候见过,你揪着他的衣角站起来,笑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子见到父母一样——你依赖他。但我不确定,毕竟他是你的老师,万一只是你和他关系好呢?可加拉哈德的事刚刚发生的那段时间,我们俩留在总部宿舍,天天晚上我都听见你在哭……”


艾格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啊?”


“你还喊他的名字,求他回来。你还说……”


“不可能!”艾格西坚决地制止了她,“打住,洛克希。我确实很伤心,但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半夜躲在被窝里哭过。又不是高中女生。”


艾格西揩了揩眼角。


——又不是高中女生。


面前的姑娘笑得很得意,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他们的谈话扭到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气氛里:“然后我就晓得了。这没什么丢脸的,艾格西,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在我面前哭。”


“本来就没有那回事。”


“不然你觉得我那时候为什么天天挂一个黑眼圈?托你的福,一个月里我老了十岁。”


“你不能把你睡眠质量差赖在我身上……”


他们又吵闹了一阵,直到吧台的老板都昏昏沉沉睡过去才想起要相互告别。洛克希临走前还是抱了抱他,艾格西觉得可能因为自己看上去太过可怜,激发了洛克希内心深藏已久的母性。


“我没有那样爱过一个人,我不确定像你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值得。”洛克希对他说,“但放在你身上,好像什么都可以成立。”


她拍拍艾格西的肩膀,转身坐进了车里。


 


艾格西回到家时惊醒了在门厅沉睡的J.B,小狗跳起来,欢快地向他摇着尾巴。他一把把小东西捞进怀里,小狗枕在他的胳膊上,乖乖的,像个热水袋。


“我当时真的哭了?”艾格西问J.B,“所以你当时才趴到我身上,就为了安慰我?”


J.B抬着头,黑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他。艾格西拿下巴蹭蹭它绒绒的头顶,有种奇妙的宽慰感。


“谢谢你啊J.B。”


“……但也太丢人了,希望洛克希赶快忘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一夜无眠,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捣鼓,竟然成功调出了一杯和当年味道一样的马提尼。酒杯端到手里时天已经要蒙蒙亮,他去了阳台,看见街灯井然有序地熄灭,像城市即将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


这是不是也是哈利•哈特每日所见过的世界。


哈利的屋子里没有活物,至少在艾格西来之前没有。他跟着一堆不死不灭的报纸、油画和标本过了小半个人生,看惯兴衰与生死交叠,终于也像那些死物一样,成为这处木偶戏里唯一的局外人。


艾格西看着街道尽头,那里渐渐有了生命的气味。他手扶着栏杆,想象五十五岁的哈利曾经站在这里,安静地观察着整个城市,一双棕色眸子无波无澜。


等他也长到五十五岁,是不是就会晓得那双眼睛中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模样。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迎接那一天。


太阳探出半个脑袋,耀眼的光线在杯中摇晃。虽然还差了个几十年的光景,但在艾格西漫长的人生计划里,也算告了一个段落。他举起马提尼,和新生的伦敦干了一杯。


 


(5)


但我们的人生往往是这么一种东西,总在万事俱备之时出现不该有的缝隙,接着所有的计划都瞬间崩塌。例如突然坏掉的烤箱,遇上恶劣天气被取消的航线,婚礼前一晚告诉你我们还是不合适的伴侣。当艾格西终于把乱七八糟的厨房整理干净,准备带着他那个再也不会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就这么活下去的时候,他遇上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


梦境往往在他以为终于停止、可以歇一口气时突然开始。他一次一次被关进那个囚室里,一次一次地逃跑,又一次一次地被刺藤缠住,在梦中濒临死亡又惊醒。循环往复,把他折腾得精疲力竭。


久了之后艾格西渐渐习惯,开始有闲余考虑要是在梦里他不逃跑的话会不会稍微太平一点,毕竟又不是电影,谁会长长久久地被困在梦里。


可惜这愿望从来没让他达成过。他在梦里,像是个被安排好剧情的角色,朝着注定了的结局一路狂奔,在接近终点处总有个声音守着他,让他坚持住。


哈利•哈特。


我已经像你期待的那样,长成了不起的骑士守护这世界了。你送我的西装我好好藏着,你教我的餐桌和着装礼仪我也记着,我现在连调酒都学会了。


我还需要做什么,哈利。


我需要做什么才能逃出来。


 


(6)


艾格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哈利•哈特的脸庞和声音,如同有人拿了高清放大了的录像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地播放。在酒吧里受到冒犯便能大打出手的哈利•哈特,逼问目标时毫不犹豫能抽人耳光的哈利•哈特,在跟自己吵架能吵到红了眼眶,嘴角垂下来脆弱地像卸了盔甲的伤兵一样的哈利•哈特。


这是艾格西所知道的哈利•哈特的全部,没能撑完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


这时他突然想起梅林送给自己的哈利的病历。于是他跑到衣橱边,从那套伤痕累累的西装和哈利的睡袍之间把那本病历抽了出来,重新坐在床上细细地翻看。


那本子重得像一本辞典,保存得极为用心,却依然掩不住边边角角的卷起,纸页柔软,外侧一圈开始泛黄。艾格西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日期是1982年。


而病历的内容也确实够得上一部辞典的量了。当中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了哈利•哈特从30多年前到肯塔基为止所有受过的伤,伤势深浅不一,受伤的原因也千奇百怪,合起来能建一个博物馆——即使配上血肉模糊、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照片,艾格西还是要惊叹人精妙的想象力与身理结构,以及kingsman无以伦比的祛疤技术。


整本病历翻完,艾格西发现每隔个几年,哈利•哈特就会因为重伤卧床几个月。这时候病历簿就变得像日记一样密密麻麻,按时记录着他每天的心率、血压、体温和其他生命特征,数据下面详细注明了当天他的身体状况。


艾格西伸手,挨个抚摸过那些手写的、现在已经完全风干的字迹,试图去触碰一颗署名哈利•哈特的心脏,在冰冷的纸墨之下,历经了那么多的苦难,还是温暖鲜活地、强有力地跳动着。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在他心里,哈利•哈特仿佛生来便是如今的模样,风度翩翩而所向披靡,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像神明一样闪着圣光。他从未想过那个人年轻时候也曾像小兽一样扑杀在战场上,身上的血痂一层叠着一层,倒下去,爬起来,狼狈极了,却拥有着人类最强韧的生命力。


艾格西关上病历簿,收紧双臂,把它牢牢按在自己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骄傲地宣示着他尚且健康地活在这世上,并有希望再活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些自以为能无限绵延下去的岁月里,哈利的心脏也这样跳动过,血液也曾这样在他的身体里奔涌,他也会有撕裂又愈合的伤口,并因此而感到疼痛。在成为抛弃生死与喜悲的加拉哈德之前,他是作为人的哈利•哈特。


若你是神明,我要当你作信仰,留你在心中。


可若你只是血肉之躯,我要如何永远纪念你。


 


艾格西抱着那本病历睡着了。


 


这次他梦见了他第一次来哈利家留宿的那天晚上。他在哈利的厨房,费力地研究那杯怎么也调不好的马提尼。


“不对,艾格西。”哈利端坐在餐厅里,又一次挑剔地推开了面前的酒杯,“味美思酒不需要这么多。”


艾格西收回大概是失败的第七杯,有点丧气地抓抓头发。哈利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们还有别的安排。你先睡吧。”


艾格西懊恼地嘟囔:“今晚你说的两件事,第一件就算了,连第二件我也没学会……”


“你太心急了,”哈利打断他,“学习和转变都需要时间。你进kingsman才不过几个月,我必须得说,目前为止你的表现都非常令我满意。所以别为这些小事烦心了。晚安。”


艾格西抬头看看他。那人坦然地看回去,眼神柔和,在暖光下熠熠生辉。


哈利的房子里没有客房。他常年独自生活,极少有来客,不需要再准备一个屋子积灰。艾格西走上楼梯,面对着那扇卧室门为了难。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哈利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格西回过头,看哈利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楼梯转角,脸颊泛红,衬衫开了两颗扣子。


“在想今晚上我该睡哪里。”


“你睡我的房间。”


艾格西心里一咯噔:“那你呢?”


“这整栋房子都是我的,不需要你来操心这个。”哈利不动声色地说。


“……哦。”


到此为止都与记忆里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后来艾格西说完晚安便进了屋子,关门之后久久没听见楼梯发出其他声响。不知为何他不敢开门去看,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才想起去浴室洗澡。


他还记得在哈利的卧室里睡得很好,第二天是哈利把他叫醒吃早饭的。


而在那个梦境中,艾格西转身进屋子后,听见外面迟迟没有动静,他又拧开了门。


他看见哈利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恍惚。


“哈利?”艾格西唤他。


哈利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他:“艾格西,我以为你去睡觉了。”


“你站在这里又做什么?”艾格西走到哈利上一梯的位置。


哈利想往后退,在窄窄的楼梯转角笨拙地挪动脚步,结果脚后跟不小心踏了出去,身子危险地向后一仰,艾格西赶忙拉住了他,下巴快贴到那人的额头。


他的呼吸就落在艾格西的脖颈处,艾格西用力嗅了嗅,不出意外地闻到了酒气。


“你喝醉了。”艾格西半搂着哈利,拉着他来到安全的二楼平台,“抱歉啊,让你尝了那么多不像样的马提尼。”


哈利笑起来——那是艾格西从未见过的笑容,像是暴雨后放晴的彩虹,明亮饱满的颜色倾泻而出,架满整个天空,满目都是慷慨的欢欣和美丽。艾格西看得入迷,一时无言。


“你在说胡话。”哈利轻飘飘地挥一挥手,“回去睡吧,明天我们有……”


艾格西一把抱住了他。


果然是梦,艾格西靠在哈利肩膀上想。他手臂间的那个人安安分分地任他抱着,不作回应,却也不打算抽身。


可这梦境又太过真实。他的脸蹭过哈利的脸颊,能触碰到松松软软的、有些皱缩起来的皮肤,因为染上醉意而有些发烫。他双手搂住那副身子,摸得到薄薄一层肌肉下,两片蝴蝶骨克制又优雅地微微耸立——那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清瘦那么多。


良久,温热厚实的手掌搭上艾格西的后背,安抚似的地来回摩挲。


艾格西稍微退开一点,伸手摘掉哈利的眼镜,掌心贴了上去。哈利双眼微阖,嘴角放松地垂下,微微偏过头,好把自己更舒服地交到艾格西手心里。


“哈利,”艾格西悄声说,“哈利。”


哈利轻轻地“嗯”了一声。


艾格西踮起脚,抬头亲吻哈利耷下来的眼睑。嘴唇碰到的时候哈利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逃开——这是个默许。


哈利不拒绝他。哈利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于是艾格西接着吻过去,从他眼角的细纹,到鼻尖,到发烫的脸颊和耳垂,如同小狗舔舐自己心爱的主人,热情又小心翼翼。


亲到哈利嘴角时艾格西停了下来。他如饥似渴地瞧着眼前人,比看爱恋情人还要深情万倍。卸下了盔甲的加拉哈德原来是这幅模样,坦率、柔软、毫不设防。


哈利睁开眼睛,艾格西看见一片融化了的焦糖色。


如果是梦境,也太过幸福了。


“哈利。”艾格西的声音几不可闻,生怕大声一点他便就会从这个梦里醒来。


哈利安静地看着他。


可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他了。


艾格西鼻头一酸,双手捧住哈利脸颊吻了上去,细细密密地研磨过他的嘴唇。心底那颗不知何时埋下的种子,历经了整个寒冬终于破土而出,迫不及待地生根发芽,在那短短几分钟内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景象开始消失,那些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和棕色墙纸迅速褪成惨淡的白色。哈利仍然温柔地笑着,身形却渐渐模糊不清,最后散落在一片混沌里。


艾格西向后倒去,在无尽的坠落里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他又回到那个熟悉的白色房间里,与过去几个月一模一样的明亮又宽敞,但又是不同的。艾格西说不出来,但总觉得这房间似乎变得更……有生气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墙上突然多出了一扇大大的窗户,阳光乘着新鲜的风一同涌进了室内。艾格西这才想起,他来这里几个月,从未在这屋子里感受到空气流动,原先那屋子明亮,靠的是死气沉沉的白织灯的光线。


接着纯白色的墙面渐渐映出线条和色彩,艾格西走近去看,见那上面出现了一只接一只的蝴蝶,都是他在哈利的收藏里见过的种类,蓝闪蝶,猫头鹰环蝶,翼凤蝶,美丽的丑陋的,花纹恶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艾格西小心地伸手去摸,第一次没有可怕的藤蔓从墙里长出来纠缠他。


指尖触碰到那些蝴蝶图案时,精妙的花纹便顺着他手指移动的轨迹伸展出来,如冰消雪融时节里的森林,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照进来,土地湿润肥沃,万物从中生长。


很快枯寂的房间就变得色彩丰富起来。


“你来了。”


艾格西转过头。


哈利·哈特向他走来,穿着他从未见过的一件灰色套头衫,乳白色的阳光大片大片地落在他身上。


“哈利……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格西慌忙后退。哈利见状,停下了脚步。


“过来,艾格西。”他张开双手。


“不,我就在这里挺好的……”艾格西拼命摇头。


哈利轻笑:“还在生我的气?我以为过这么久了,你该原谅我了……”


“不是这个!”艾格西急着解释,不小心喊了出来。脚下的地板动了动,他赶紧压下声音,“我没有在生气,我怕……我怕我一走近,梦就醒了,你就不在了。”


风吹过来,哈利身后的白纱高高扬起,薄薄的阴影叠在哈利脚上。他身后的阳光极灿烂耀眼,艾格西几乎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有声音跟着风声传来。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艾格西。”哈利说。


艾格西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留宿哈利家那天晚上的衣服,懊恼地叹了声气:“你又不知道那之后的事情,人人都在说我越来越像你了,连我自己都……”


“不,艾格西,”还是原来那副语气,“你原本就是这样。”


他向前一步,走出那片耀眼的光芒,模样变得清晰起来。艾格西发现他瘦了,头发蓬蓬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气势还是一如既往的锐利,却显得憔悴,隐隐让人觉得他受了些苦。如同摔落在浅海里的水晶,从裂痕里闪着盈盈的光。


“不是你变成我,只是我找到你了。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我只负责把它们挖出来,擦干净。”哈利说,“虽然我算你的老师,但那些事是教不来的。”


艾格西苦笑一声:“是啊,你找到我了,你替我选了路,我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面前是个活着的哈利,艾格西一定会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他去摸摸自己心跳。可他不能。面前这个哈利看上去脆弱又无助,他生怕碰一碰他就碎了。


“你很勇敢。”哈利的眼里充满了赞赏,艾格西更难过了——若他能见一见自己穿那套西装的样子该多好,“抱歉让你去承受这么多痛苦,但你肯选择去面对它们,我为你骄傲。”


“我一点也不觉得我自己勇敢,或者别的什么,”艾格西说,“别人都让我走出来,别困在里头,可是我走不出来了,哈利。”


他看着哈利,眼泪刷地掉下来了。


“我走不出来了,”艾格西说,“我想我要是变成了你,那只要我活着,你也就可以一直活着了。然后像别人说的,带着你的遗愿成为你的骄傲之类的。可不行啊,哈利,我努力过了。”


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见哈利的表情。于是他使劲揉揉眼,可泪水还是没法控制地溢了出来:“我还是害怕,哈利,怕这世界终有一天会忘记你,怕你会在那一天完全不见,怕接下来还要过的几十年。我怎么努力都是白费,你不在一切都是白费……”


那个人走近,艾格西又想后退,却被抢先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哈利宽厚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实实在在地握着他的手,没有一点消失的迹象。


艾格西一动也不敢动,只好让眼泪胡乱滚过脸颊。他想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你要是活着能看到,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吧,哈利。


“还有这个梦,这个房间……它不肯放过我,你的声音也不肯放过我。我逃不出去了,活该一辈子困在这里。”


而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告诉你。


“哈利,”他近乎绝望地唤着那人名字,“我爱你。”


这一定不是说这句话最好的时机。他现在就像个失恋了的高中女生,哭得抽抽嗒嗒、满脸泪痕,把这句原本帅气无比的话说得可怜兮兮。但没有关系,这是梦里,他怎样都是可以的。


“从很早以前,也许从你把我街头捡回来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我想等你从教堂回来,跟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再告诉你我爱你,然后你再拒绝我,说点你是我的老师之类的废话……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吧。你再也不会知道了。”


艾格西低着头,固执不去看哈利,眼泪滴在T恤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水渍,要多悲惨有多悲惨。


沉默持续了几秒,突然那只手一用力,艾格西被拉进了面前人的怀抱。


“不,艾格西。”哈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得像风刮过耳畔,“我知道。”


哈利一只手抚摸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艾格西战战兢兢地把手伸过来,碰到哈利坚实的后背,隔着柔软的布料感受到他的体温与纹络分明的背脊。他又试探着回抱了一次,哈利还是没有消失,好好地在那里。


他便一头扎了进去。


“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真是抱歉,”哈利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艾格西趴在他肩上:“你总这么说……可我看不到终点,我要坚持到哪里才算为止……”


哈利没有说话,静静地抱着他。艾格西双手揪紧了哈利的衣服,舍不得放开。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会知道的。”哈利最后说。


时空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在那里拥抱着,一秒钟被拉伸至无限长,眨眼就走到宇宙尽头。


在那头艾格西终于开口:“那么,你还活着吗,哈利?”


他知道这问题太蠢了,而且在这里问出来于事无补。梦里的哈利至多只能给一些荒谬可笑的希望,而这只会更折磨人。


但他还是问了,像在风暴海洋里摸索浮木救命,期待着面前这个人给出他一直渴望着的答案。


哈利吻了吻他的头发,放开了他。


“你也知道这是梦了,我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用。”


接着哈利又温温柔柔地微笑起来。


“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肯定说,那就是你不必在这里困一辈子。我带你走,艾格西。”


哈利牵住他的手,朝着现在已经画满蝴蝶与草木花纹的墙壁走去。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扇门,哈利拉着他,一只手拧开了门,温热的夏天从亮光里欢快地跑来。


哈利先一步跨了出去,站在一片盎然生机里。他转过头向艾格西示意。


“跨出这一步,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你了?”艾格西有些害怕地问。


“当然不会,”哈利笑着说,“是你说过的,你活着我便活着。”


 


艾格西醒了。


他翻过身,看见窗外天空已经完全亮起,浅蓝色天幕下飘着一丝一丝的白云,微风吹过来温和爽朗。又是个美妙的夏日清晨。


J.B也睡醒了,屁颠屁颠从狗窝里跑出来,跳到他枕头边上。


“早上好,J.B。”


汪!小狗脆生生地回答他,摇着尾巴舔一舔主人的脸颊。


梦里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身体上,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安全。仿佛那个人真的曾来到他面前,听他说话,牵着他走出囚笼一样。


他跳下床,捡起掉在地上的病历簿,把它放回衣橱里。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便把旁边挂着的哈利的睡袍扯了下来,严严实实裹好自己,走到阳台上。


对面屋子的阳台上种了鲜花,现在开得正好。


艾格西又想起那个人,回想了一遍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心跳体温。接着艾格西发现自己还是会悲伤难过,那块血肉模糊的空洞没有被填补,暴露在空气里依然疼得钻心刺骨。


这样就很好。说明我还活着,还有知觉,还能好好地去跟那些痛苦打一架,哪怕一败涂地。


他依然找不到关于哈利·哈特这件事最好的答案,但没有关系,有些问题本来就是无解的。他在做出选择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前往那个无望的未来。


他心甘情愿。


 


那么,再会,哈利。


 


床头柜上放着的的眼镜响了起来。梅林在找他,又有什么该死的世界毁灭的危机去等他解决。


艾格西转身进屋,一边走一边想着等回来的时候,他也要在阳台上种两盆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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