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透明 …
只能给太太们小红心和小蓝手辣

[kingsman][蛋哈]【夏日恋爱AU】If You Go Away

Wwwater:

*ksm/蛋哈,热带海滩夏季一日限定恋爱AU


*nc17(其实只有一点点肉)


*没有想到写到1w还没有奔到主题,崩溃.jpg


*终于在夏天结束之前写完了,其实是一个很私心的心理复健_(:зゝ∠)_


*字数2w3,天哪到底为什么能絮叨这么长简直要崩溃(。


*本文里头涉及的所有地点都纯属虚构,包括伦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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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先生


 


钢笔尖画完最后一个字母,他盯了一会儿,又抬笔把它仔仔细细划去。再过一会儿,他觉得摆在自己面前这张纸都非常蠢,干脆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哈利·哈特为这封莫名其妙的信已经浪费了一整个上午,从薄弱的阳光刚落在他手边一直到现在伦敦城艳阳高照。他困在了信的第一句,在称呼上无从入手,怎样都是不合分寸的。


信是寄给一位年轻男人的,陌生却又极其亲密,至少在那几个小时以内。那个年轻男人告诉他自己叫艾格西,却也就到此为止。那一定只是个诨名,哈利想,他没有告诉我他真正的名字,他的具体住址,他做什么工作,连年龄都是看他长相猜的——大约二十出头。


那个男人就像张空白的纸,偶然被递到他面前,说任君想象。


而哈利·哈特在给这样一个人写信,困在了信的第一句。


亲爱的艾格西——过于亲近,好像我和他交往了十多年似的。


亲爱的男孩——不不不,这太恶心了。


亲爱的先生——在和谁tiao///qing?哈利想了想,打了个寒战。


 


最后他划去了亲爱的一词,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给陌生人加这样一个前缀。那年轻人前来打扰他时就不曾讲过礼貌规矩,他又何必客气待他。


 


陌生人先生


 


他写道。


 


日安,或许你收到时是晚安。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到你手里,因为我连你的地址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收到这封信,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给你写这封信,绝对不是出于任何感情上的目的,所以你不需要认为我喜欢你,或者想念你之类的——


 


哈利停下笔,回头读了一遍,最后一句有些傻,但又不知该怎样修改,他叹了口气,想着说清楚总要比引起误会好,于是接着写了下去。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我与你做过约定,并且我不打算去破坏它。但我依然需要见你一面。你欠我一个交代。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人情,你都不该在和一位陌生人和睦相处一天之后,一点音讯也不留下地离开。


 


这封信也许永远也送不到那位艾格西的手上。但一边写着,他总忍不住想象自己站在那人面前,比他高半个脑袋,能气势凌人地去教训他。年轻人不得不抬起眼来看他,眼珠子里映着阳光,一副无害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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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夏天伊始,哈利坐了很远很远的飞机,从北方赶到了热带海滩。长时间飞行给他带来严重的后遗症,连着三天头晕和耳鸣,辗转难眠,只好被困在房间里往外出不了一步。那感觉非常难受,像是身体已经踏在了灼热的热带土壤上,但灵魂还在寒意未消的伦敦原地踏步。症状迟迟不退,这让他身心受挫——这是人生头一次,他不得不去直面自己上了年纪,身体开始不遂他愿这一现实。


第四天早上哈利同样早早醒来,觉得心头发闷。昏沉沉的房间里只有一小条瘦弱的光线,从窗口一直蔓延到床的跟前。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看见天空已经透亮。太阳初升,海面的光线温柔娴静得不可思议。平日热闹的沙滩上现在只有寥寥几人,竟然有些落寞。


哈利站在窗边,觉得胸口益发难受,于是开始考虑着出去透透气会不会好。这是个重大的决定,因为他千里迢迢飞来热带,却在一下飞机时就被烈日晒到头疼。他得鼓起足够的勇气去抗衡。


思虑良久,他还是拿起床头的书去了海滩上,慢悠悠绕过冗长的海岸线,摸到沙滩最角落里的椅子。岩石上攀着繁盛的绿萝,宽大的叶片在海风里翩迁,和着海浪奏出安然的声响。


这一片寂静又惬意,长长久久地无人打扰。清晨的阳光柔柔地从身后的山峰爬起来,一点一点靠近他,哈利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准备重新读他的书。但碧海蓝天未免太过诱人,他躺在那里,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极为绵长,于是睡意萌生。


在热带沙滩上睡着是件极不明智的事,过不了多久太阳会越过山头正正地挂在头顶,细软的白沙会变成灼人的铁板。他都知道,可这就如同在再赖半小时的床和提前半个小时避免迟到这种选择时一样,他总做不出最明智的那个选择。


到底也是他不愿意。


他还是躺着椅子上睡着了,一本加缪倒扣在脸上,作为抵御毒辣太阳的脆弱的武器。


后来哈利·哈特非常后悔这个选择,他忘记了沙滩上除了日晒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比如不怀好意的搭讪者。


 


那个年轻人走近时悄无声息,哈利·哈特是凭着常年独身生活的警觉性,在影子靠近之前才睁开了眼睛的。他扒下盖在自己脸上的书时,那个人正好附身看他,笑嘻嘻的,金色的阳光散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嘿,我买了饮料,”那人说,用难以置信的熟络语气,“需要吗?”


哈利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那个人两手都端着冰镇可乐,融化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流下。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光着上身,趿拉一双圆头拖鞋,白色沙滩裤上印着傻气的太阳花。轮廓柔软的脸庞上恰到好处地镶嵌着一双好看的绿眼睛,像绿松石被放在雪白的衬垫上。




 


这就是哈利·哈特遇见那个陌生人的第一面。他站在天地之间,年轻结实的身躯里盛满清澈见底的欢愉。他俯身看着他,仿佛天使降临,绝缘了世界上的痛苦和悲伤。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爱和希望就从他心口倾泻而出,让人措手不及。


阳光和大海从他的身后伸展开来,通向一个广袤无垠、纯粹而透明的世界。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认识吗,”哈利很有礼貌地问,“这位先生?”


“哦,是我认错了。”年轻人很快回答,却依然把可乐推向了他,“但这杯不能退了,所以。”


他偏偏头,盯着哈利:“介意帮我解决了它吗?”


哈利警惕地看着冰凉的水珠滴下来,把书放远了一点。


看他半天不接,年轻人倒也不觉尴尬,顺手便放在桌上。


“我能坐在这里吗?”


“等等!”哈利一下急了。


“这里已经有人了吗?”年轻人问,丝毫没有半点介入别人安全距离的自觉。


可他依然没法找到借口去拒绝年轻人。他没有同伴,这也不是他私人沙滩。


这让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单身感到恼火。


“没有,可是……”


年轻人没有等到他话说完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哈利皱皱眉,侧头看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墨镜,遮上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大咧咧地躺在了沙滩椅上。


没人教教现在的年轻人尊重他人的私人空间吗。哈利想,重新拿起书,带着半分戒备心打算和这个陌生人互不相干地度过这个上午。


可那年轻人又凑了过来:“你在看什么?”


哈利微微抬手,把封皮举给年轻人看。年轻人伸头的样子有些滑稽,看见他的书竟然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他需要学会尊重别人的方方面面。


“你不满意?”哈利有些恼怒,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这使他分外烦躁。


“当然没有,先生,”年轻人大剌剌地回答,“只是在这里还看这样——”他很懂事地没把形容词说出来“的书,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位朋友。说起来我刚刚就是将你认成了他。”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听出哈利话里带着的刺:“我的意思是,来到这里,您应该多看点让人开心的东西,而不是……”他瞥了一眼哈利手里的书。


哈利彻底愤怒了——不光是因为面前着个年轻人的无礼,还因为他的头加倍地疼了起来:“如果你执意要对我的事情指指点点,那请你离开,这位先生,那里还有许多空座位,何必与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坐在一起。”


年轻人立刻讨人喜欢地笑起来:“是我冒犯了,抱歉。但看在我喜欢和您坐在一起的份上,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狗狗惹怒主人时大约也是这副样子,哈利突然想。




 


——明明当时还有第二个选择的。


为什么不干脆自己离开呢,后来哈利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决定把责任全数推给长时间飞行后遗症。他心底有一块地方不停叫嚣他曾是这场博弈中先行那一方,他却因为种种原因将主动权转手让给了对方。


而他不会承认种种原因中的第一条是那位赏心悦目的年轻人本身,好像沉寂过久的地下室被撞开了门,新鲜空气透进来,外面是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崭新世界,他被诱惑,被强行牵着离开自己的安全地带。


绝对不是他主动向前走去的,绝对不是。




他仍然在跟他的那封信搏斗。


……我早就应该知道了,关于你那拙劣的搭讪技巧。等你遇到下一个目标,你也会告诉他“您像极了我的一位朋友”,而不管那个目标是个,我不知道,身上纹满可怕图案的街头流氓或者西装革履的白人中产阶级。你那位朋友真是神通广大,长得像全世界的男人。


而你,陌生人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同意来自你的午饭的邀请,完全是出于对一个刚被旅伴抛弃了的人的同情和充分的信任。可到现在,我同样开始怀疑这不过是你众多谎言中的一个,一点也不足为奇,没准那位抛弃你的旅伴就在哪里藏着,等你回去和你清算赌约之类的。你不过是利用了我的好意,你这个自以为是的


哈利想了想,还是划去了那个词。


或者以上都只是我的恶意揣测。我期望着你能为我做出解释,能够当面最好。我会把我的地址告诉你,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的话。


 




年轻人邀请他吃午饭,给出的理由同样足够失礼:“您愿意同情一个失去了旅伴的人,和他共进午餐吗?看在我很喜欢您的份上?”


哈利啪地一声合上书:“如果你不那么自以为是的话,我也许可以考虑。”


“那让我们换个理由,”年轻人不气不恼,像在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讲话一样,“因为我刚刚打扰了您的休息,并且冒犯了您的爱好,请您务必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我再说一遍,年轻人,我就算在沙滩上看自///杀指南也不关你的事。”


年轻人哈哈大笑。


“当然。先生,这是您的自由。另外,我其实有名字的。”他直起了身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我叫艾格西,先生。”


“哈利·哈特。”


“哈特先生——我能叫您哈利吗?”年轻人说,“或者您有什么别的高贵身份,比如微服私访的国王,应当要叫哈利·乔治·爱德华·约瑟芬之类的?”


哈利白了他一眼。年轻人倒很是自在:“如果您没有意见,那就这样了。”


他凑了过来,那副笑容美好到让人无法拒绝:“你好,哈利,我能邀请你共进午餐吗?”


 


正午时分,正是餐厅拥挤的时候,艾格西却执意要找靠窗的座位,为此他们只得在一旁等了一会儿,一时无言。哈利本就不是擅长与陌生人攀谈的型,偏偏年轻人在这会儿突然也不说话了,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避开他的视线,哈利只好别过头去,用余光扫过年轻人卷起的衬衫角(“好歹是个体面的餐厅。”艾格西说,一边抓起他揉成咸菜一样的衬衫),以及沙滩裤上那朵非常愚蠢的太阳花(“嘿,这也是艺术好吗!”艾格西愤愤不平地反驳)。


半晌,艾格西终于开口:“你衬衫领口一直是这样开着的吗?”


“什么?”


哈利走了神,无意义的等待已经耗尽他的耐心,而且他脑袋又开始疼了。他开始后悔答应这场午餐。


“我说,”艾格西转过身,指指他的领口,“如果你在伦敦街头也解开两颗扣子,那你不应该一个人来到这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哈利听得无言,只好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很认真的。”


接着他抬头,直直地撞上那双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像浅滩海水一样泛着光。哈利想自己一定是被头疼夺去了一半注意力,这才让他没管住自己说出下一句话:


“你的眼睛很好看。”


艹。哈利在脱口而出的同时在心里诅咒了一声。


艾格西愣了愣。


“谢谢,”他近乎谨慎地道了谢,“这是你第一次说我什么好的。”接着他又回到原先嘻皮涎脸的语气:“你发烧了?”


眼见着一只手就要伸到自己额头,哈利反应极快,一巴掌打了下去。声音又脆又响。


“嘿!”艾格西吃痛,捂住自己的手,“你是猫吗,还会挠人?”


“尊重,年轻人,我得给你上一课。”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了。”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像只委屈巴巴的巴哥犬。哈利抿起嘴角,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领班带着他们去了窗边最好的位置,整个夏天都在那里一览无余。哈利透过窗户看出去,见一群一群的年轻人们在白沙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逐,远处摇曳起隐隐约约的帆影,阳光像无数钻石般落到了海面,整个世界开始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这是哈利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热带,此前他一直躲在酒店里,站在落地窗前遥遥地看一整片模糊的色块。


“……我们说到哪了,”哈利清清嗓子,“啊,关于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是的,一个故事交换一个故事。”


年轻人眨眨眼睛:“我们约好的。”


食物并没能引起他们多大兴趣。哈利觉得自己的食欲还停在伦敦的公寓里,而艾格西则表示他无法坚持吃同一种料理长达半个月。


“伦敦有很多餐厅,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个,”他向哈利解释道,“事实上,我没法对任何东西保持长久的耐心,食物,某种书籍或电影,房子,工作,情人。”


“那你在英国呆了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哈利开玩笑地向他举了举杯。


“是啊,真是我人生的奇迹。”艾格西认真地接了下去,“但总归都是无法持续下去,所以我受不了了,天知道我才换了这份工作多久,有一天我正上班,突然就想,滚他妈的,我受够雨天和满大街灰蒙蒙的人了,我要离开。


“但是你看,这就像个诅咒一样,我来到这里刚好半个月,已经开始讨厌这里。这里只有太阳和大海,人们穿着傻乎乎的海岛服,就像沙漠一样。你不渴望走出沙漠吗?”


年轻人不安分地坐着,显然他不怎么来这样高级餐厅,这里的椅子没法像在酒吧里一样自如地翘起两只椅子前腿。


“但你刚刚说,你被你的旅伴抛弃了。”


“老天,你还记得这档子事。”艾格西笑着,语气远没有内容那么悲伤。


他绘声绘色地向哈利描述了这个故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受够伦敦之后决心要过一个最好的夏天最后却不欢而散的故事。辞掉了手头的工作,拿出大半年的积蓄,拉着才好上不久正打得火热的男朋友(“是的,男朋友,这有什么问题?”)千里迢迢飞到这里。


“蓝天白云棕榈树,操他妈的能看海上落日的房间,我发誓,我再也不跟喜欢看暮光之城的人谈恋爱了……“


哈利终于笑出了声。


“好了,你嘲笑了一回我的前男友,我们扯平了。”艾格西耸耸肩,“虽然他确实是个混蛋。”


“你因为这个理由跟他分手,混蛋的那个是你才对。”哈利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


“这说法不太公平,我只能同意一半,”艾格西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和他分手的。”


他隔着桌子探身,心怀不轨地笑着:“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结局,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里。”


“就算我说不你也会缠着我到同意为止吧。”


“BINGO!你看,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你就这么了解我了!”


 




——这是趁人之危,陌生人先生。我历经了长时间的飞行,当然需要时间缓缓。而你钻了进来。现在回想起来你那一套说辞,什么无缘无故地看不顺眼自己的前男友,什么对他的声音和样子统统过敏,什么因为太长时间不肯理他而把刚认识的男朋友气走了之类的,我不敢相信,我居然这样顺着你的胡编乱造而不加任何怀疑(都是长途旅行后遗症的错,我猜)。


不过即使是这样,你一定不会有半点内疚,有关你利用了一个陌生的善意与耐心的这回事。就像你自己说的,你的记忆大概就跟你的耐心一样,很快就被身体新陈代谢掉了。


这没什么,我到现在也能向你表示理解。但抱歉的是,你面对的是一个五十过半的中老年人,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一切的更新速度早已大不如前。热带的气候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虽然在热带的话,我这个年纪的人,可能早就死了。




 


“……他就这么走了,不过也正好,我订的房间到了期,机票就在明天。我没什么损失,除了夏天的最后一晚没人陪之外——等等,你在听吗?”


哈利走了神,头疼让他很难专注在什么事情上。听到年轻人唤他,才猛地扭过头,在失态之前及时止损。


“我为什么来这里,”哈利坐直了身子,“一个用烂了的借口,我受够了。”


这是实话。他在伦敦过完自己第五十五个生日,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怎么会有人选择在伦敦过完一生?他走在路上,看着即将下雨的天空这么想着。乌云沉沉,蜿蜒曲折的小巷深处有破落的咖啡馆、未来得及打扫的碎玻璃和疑似血迹的污渍。街头站着分发慈善杂志的流浪汉,走向银行交叉口的职员沉默地跟他们擦肩而过。


这城市没有人说话,只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信号灯倒数的声音,地铁闸口哔哔的响动。


而他在这里生活了五十五年。


这太可笑了,他想。


从那以后他开始推掉所有必要和不必要的聚会,休息日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只剩窗户那么大。他在每个光线昏沉的日子里看书,靠着一杯茶打发午饭,睡去又醒来,看不见明天和太阳。


爆发是在某天早高峰时的伦敦地铁里。他下错了站,惊慌失措地跑回站台,恰好遇见下一班地铁停靠。下车的每个人脸上都看不见表情,甚至连模样都模糊不清,但脚步却整整齐齐,像是海啸,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孤身一人与世界对峙,并且输得一败涂地,只得落荒而逃。


当天他直接乘地铁回了家,第二天打电话辞了职,订了机票准备跨越半个地球。有朋友问他何必大费周章,坐一小时飞机便能去法国南部或者希腊。他听了这话,立刻改签了机票,把旅行提前了半个月。


离开的那天他从候机厅的窗户望出去,那是这个月以来放晴的第一天。天气在转暖,草地里开着一丛一丛的紫苜蓿。北方的夏天可怜地探出脑袋,对他做最后的挽留。


哈利头也不回地踏上飞机,去往遍地都是生机的南方。


 


“真是不敢相信,”艾格西听完这个故事后表示,“你知道你看上去多像一个……”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词,只好叹了口气,“一个绅士吗?”


“我不确定这是句表扬。”哈利回答。


“你应该是名人权律师,出版商,银行家,拥有整个城堡和森林的伯爵之类的,”艾格西笑着说,“而你乘地铁上班,打电话辞职,被没人肯跟你说话的伦敦逼得逃到这里来。”


“我的工作和我是谁没有太大关系。”


艾格西很快表示同意:“这倒是实话,哪怕是国王也需要不开心的时间。”


他继续说着,语气成熟老练:“你看,这就是人生。”


说得如同他已经两百岁。


“别笑,哈利,”艾格西轻易地就读懂了他的表情,“我也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些年。


“永远合不了心意的天气,恼人的工作,无法沟通的朋友,还有像我们这样的,期待已久的旅行被什么人破坏。”


“我对自己做的所有事情负全部责任,年轻人,”哈利说,“没有人来破坏我的旅行。”


“那我呢?”


艾格西面前的冰淇淋开始融化,顺着高脚杯淌下,在桌上画出青绿色的圆圈。


“我算不算破坏了你的夏天的陌生人。”


沙滩上有热气球缓缓升起,从大海与蓝天之间撕开了空隙,孤零零的,却又极为灿烂,像野花在岩缝里盛开。


穿得像刚从油画布上滚了一圈的食客,透过钢化玻璃渗进来的欢笑声,还有面前这个坐在向阳处的年轻人,他的笑容也像冰淇淋一样,在炙热阳光下融成一滩黏糊糊的甜蜜,有些棘手。


哈利有些恍惚。


“你说实话不会伤害到我的,”艾格西很是善解人意,“不过你看,我们都这么巧地受够了原来的生活,又这么巧地落了单,而我的夏天就剩一天了。


“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最后一天熬过去。”


“那我能有什么回报?”


“我愿意把这一天贡献出来,陪你谈一天的恋爱。”


艾格西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装有一整个坦率明朗的夏天。


 




——你当然坏了我整个夏天,陌生人先生。你不讲道理地闯进来,又失礼地离开,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却不知道收拾后续。


可是在指责你之前,我还是得感谢你,不然显得我太不知好歹。


我承认,那是足够美妙的一天,是有史以来最美妙的一个夏日。


 




他们在下午两点的时候离开餐厅。和年轻人的谈话十分愉悦,哈利有些难以置信,像是他们认识了许多年,能将初遇追溯到艾格西还未出生、而他尚且年轻的年代。艾格西不看尼采、卡夫卡和赫胥黎,对他读的书多不屑一顾,但他的逻辑简单直白,在所有过时的、盘根错节的危机中横冲直撞,轻易地便穿越丛林来到哈利面前。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同意?”哈利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如果我喜欢的是女人,你要怎么办。”


“我从来不去想象没有可能的事,哈利。”艾格西答得很快,“你大可以从一开始就把我从你身边赶走,继续躺在沙滩上看你的自杀指南。你也没有义务答应这次午餐。


“可你看,你甚至连那本书都没带上就跟我来这里了。”


哈利耸肩,无奈地想什么时候起年轻人已经牢牢盘踞在了这场交锋中的要塞。


服务生走过来提醒他们餐厅中午的营业即将结束。他们起身,才发现周围已经空空荡荡。


“你没吃多少东西。”


强烈的阳光突然袭来,照得年轻人皱成咸菜叶的白衬衫在大块的浅蓝色中都是亮闪闪的,哈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艾格西看在眼里,伸手拉住了他。


“我没什么食欲。”哈利犹豫了一瞬,最后决定对年轻人放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不予理会。


“你不舒服?”


“长途旅行综合症,缓一缓总会好的。”哈利答道。


“如果你身体没什么不适的话,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海边?”


“不不不,当然不是,”艾格西笑着说,“来热带海岛的情侣们都会去海边,好像这玩意写进了什么恋爱契约。”


他们来到人行道上,晴天曲曲折折地绕过高大乔木的枝丫,树叶滤过的光线柔软而朦胧,艾格西便站在这场光影交错里,面容年轻得如新生的陆地,有着未经风霜的平整与朝气。


“热气球、滑翔伞、沙滩排球,还有什么,啊,潜水看热带鱼之类的。”他说,“你不会喜欢这些的,我得带你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你自己想去的话没必要找这些借口。”哈利回道,“没关系,我答应过你的。”


同时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个艾格西已经用他快要迸发而出的生命力照耀得自己手足无措了,他并不想再去面对一个全是这样的年轻人的海滩。


“那地方有点远,但没那么可怕。”艾格西像读取了他的心声一般,“待会应该会下雨,我得在那之前把你带回来。”


彼时的天空晴朗无云,他却带着十成把握说完这话,朝车站的方向偏一偏头,模样少年极了。


 




——老实说,你选的这个地方差劲极了,后来我去过两次,没有任何好转。那里很热,而且为了去到那里,在这个一个海浪就能把它掀翻的小岛上,我得坐一个小时公交车,路过那些无聊的稻田和碍事的凉亭,目的地却只剩一片荒芜,甚至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没人之外一无是处。


我去的时候没有下雨,平安地回来了,所以才能坐在这里给你写这封信。陌生人先生,每次我站在悬崖边上,竟然还会想起你随口胡编的那个故事,有关等待和一去不回。


后半段也算是一语成谶。


 




路边的田里没有作物,野草却长得郁郁葱葱,田坎间淌着涓涓溪流,看着像是从没人悉心照顾过,却仗着丰富的光热而长得生机勃勃。


“听说他们只种一季的水稻。”艾格西说。


小岛的巴士是半露天的,窗户开得很矮,坐下来之后几乎能探出整个上半身。哈利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艾格西靠在他身边。他们是整辆车仅有的乘客。


“嗯?”


“这里的水热都很好,岛上的人不需要耗什么心力就能有足够的粮食,他们没必要一年四季都去忙活。”艾格西解释道,脸靠得很近,“所以到处有凉亭,大家可以躺在这里睡觉,看报纸什么的。”


他指给哈利看,身子也跟着贴了过来。


“你能想象吗?有人就是这样过了一生,他们不担心吃穿,甚至不担心生死。”


“如果你的下一句是‘所以你看你那些心理危机在他们面前多么可笑’的话我马上下车。”


艾格西的笑声是年轻人独有的清朗明亮,跟着车窗外的风和磅礴的热带树林一起响成了夏天。


“我把自己交出来做你一天的男朋友,又不是你的心理医生。”艾格西说,“你还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慢慢去对付你的破事,而我只剩最后一天了,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去开导你。”


这话说出口意外地感伤。哈利确信这只是年轻人在惋惜自己将逝的假期,而不是因为“只有一天”。


他们在奇妙的气氛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巴士绕着曲折的小道爬上山坡,路边偶尔出现几间茅草小屋,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屋檐下的人却摇着扇子坐得岿然不动。一辆摩托车嗖得冲了出来,从车身和芭蕉叶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你喜欢泰坦尼克号吗?”艾格西突然发问。


“你基本等同于问我是不是来自地球。”哈利说,觉得这问题太没道理。倒是年轻人的年纪,电影上映的时候他可能才开始学拼写。


“抱歉,我差点忘了你五十了。”


连讽刺都天真烂漫。


“你最喜欢里头哪一幕?”艾格西问,“千万别是甲板上那幕,拜托。”


“你真的确定要知道?”


“你说哪里我都不会惊讶的。”


 “船沉没时那一幕。”哈利思考了一会,谨慎地回答,“断掉的半截船只完全竖立在海里,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甲板上掉下去。”


“感谢上帝!”年轻人看上去兴奋极了,“果然!”


他手舞足蹈地向哈利解释自己是怎样喜欢着这一幕。他说那时海面上正发生着人类历史上死伤最惨重的一次船难,人们绝望地挣扎,最后惨叫地掉进冰冷的海洋,可在他们死去之前,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竟然是壮丽的星河。


“整个宇宙都在期待着人类的演出,看看他们到底能演出怎样惨绝人寰的戏码。那是我出生之后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当我晓得世界毁灭不会因为我心情好或不好而改变原定日期时。”


哈利看着他,听他那副清澈嗓音拨开岁月的层峦叠嶂,并企图用浅得可怜的人生体验与伟大的悲剧相撞。这不是他应去想的事情。他当下正如热带茂盛的丛林,无论四季都该繁花似锦。


“可即便至此,”哈利说,“那些人也想着要活下去,在注定了的死亡面前拼命抓住希望的桅杆。人对生存的依恋,是超越一切苦难的沉重。”


“那只是惯性而已,你从出生起便活在这世界上,你早就习惯活着罢了。”艾格西回答他,“对大多数人来说,打破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


“而你不能习惯任何事物?”


“可我也暂时不打算这么早死去。”


巴士终于停了下来。


艾格西望了眼窗外的站台,突然一跃而起:


“快,我们到了!”


他一把抓住哈利的手,把他拖下了车。


 


艾格西带他去的地方是片悬崖。


直到很久之后哈利回想起那片悬崖也没有任何的好印象。在森林遍布的小岛上,那一小片却只有乱石和野草,从公交车站勉勉强强延伸出了一条小道,看上去是为了零零星星几个游客预备的,但早已年久失修。哈利被艾格西牵着,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小石块和不知何时流落至此的玻璃碎片。


天色开始阴下来。艾格西抬起头,悄悄嘀咕了一句糟糕。


“我们来晚了,大概一会儿就会有暴雨。”他转过头对哈利说,“真是抱歉。”


“反正我今天任由你处置了,年轻人。”


“你真的不肯叫我名字吗?”艾格西停了下来,“这世界上有几亿个年轻人,但艾格西放在全宇宙也是独一位。”


哈利不接话。他心中始终界限分明,清清楚楚划开了人际关系的每个区间。从人称代词到教名是个庄严的仪式,等这一天过去,面前这位艾格西就会重新成为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必须得遵守属于陌生人的规则。哈利·哈特在感情上不曾明哲保身,但面对从天而降的男朋友,总归是谨慎为好。


“我可是把全宇宙唯一的艾格西借给你了啊。”艾格西等不到回答,无奈地继续拉着他向前走。他的手指缝被抠开,年轻人趁势把手嵌了进来,越握越紧,好像在做什么不甘心的抗议。


杂草擦过他的脚踝,小路尽头渐渐出现了大海,先是遥远的海平线,慢慢宽广起来,最后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洋。


艾格西牵着他,站在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刚刚和你讲到哪里?啊,这个岛上的人们。”艾格西说,“他们什么都不用忧心,包括死亡。因为死亡降临得太早,早到等不及他们老去。


“我遇到过一个当地人,那个人才二十岁,但却开玩笑地跟我说,如果我再过三十年来看他,他大概已经不在了。”他说,“所以他得提前把所有的哀乐喜悲都尝一遍,才好安心去死。”


除了致命的蚊虫和传染病,没有伤口拖泥带水地被时光掩埋,再慢慢腐烂。在爱与恨都简单直白如阳光和大海时,他们的生命便如海鸥一样勇往直前。


“我猜直到死的时候他们的身体都会跟稻田里的作物一样,成熟极快,却只生长一季。你看,也许我和他们是一类人,我的耐心也好回忆也罢,很快就被身体代谢掉了。”


“就好像离开你的旅伴和这一天,在不久之后也都只是旅行的一件趣闻。”哈利不动声色地说。


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闪即逝的悲伤。


“可我也是人啊。”他回答说。


潮水狠狠地撞上如削的岩壁,再被礁石击碎。在笔直的海岸线面前,大海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魄。


第一颗雨点落下。


“下雨了。”哈利提醒他。


“当地人叫这里’望夫崖’。”艾格西突兀地说,丝毫没有理会哈利的话。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船,在热带海洋上悠悠前行。他似乎盯着那里出了神,沉默几秒才重新开口:“说是一位永远等不到自己丈夫的女人最后把自己站成了一座悬崖。”


“等你死了埋在地下许多年后,你也能为地貌形成添自己一份力。”哈利不喜欢他提起这个话题——虽然多半是他信口胡诌的一个故事。


“我没耐心等到那时候,我宁愿活着的时候拼命把那人找到,也不想死后去做块感天动地的石头。”


雨开始密集起来,艾格西没有放开他,他也就顺从地站在旁边。他们离悬崖边太近了,脚尖已经有一小部分危险地悬空。


“你有没有想过,”艾格西转过头看他,一头金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悬崖会被人拿来做什么?”


“看风景,或者自///杀。”


哈利答得很快,这答案隐隐在他心里藏了一段时间,从他发现公交车终点站是荒芜的悬崖起就开始了。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害怕,不是出于对人性的信任,而是别的什么,目前他还无法言明的念头。


这样年轻人下一个问题便显得顺理成章:“那如果我是个被情人抛弃一心寻死的人,你要怎么办。”


哈利考虑了几秒:“……我不知道,或许陪你去死?”


艾格西笑了:“我第一眼见到你,睡在沙滩上,一点防备也没有,我就觉得那个人我一定会喜欢。果然,哈特先生。”


他故意咬重了字眼,哈利皱眉,纠正他:


“哈利。”


“是,哈利。”


他说,表情难看极了。


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哈利在凶猛的雨势里危险地晃了晃,想后退一步,一股力道直愣愣地冲过来,让他撞进了年轻人的怀抱。


“还是别了。”


艾格西紧紧搂着他,把他拖得离悬崖边缘远了些。


“我大概要孤独终老了。”艾格西的嘴唇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被大雨洗刷过,听不出喜悲,这让他更像一个将逝的老者。


哈利缓缓地将手搭上他的后背,感觉自己又被抱得紧了一些。这太超出哈利的预想了,他以为像这样热带海一样热烈灿烂的年轻人里外都是光洁如新的,他应当嬉笑人间,来去自如,譬如孤独终老这样可笑的恐惧是无法与他抗衡的。


就像哈利还在他那个年纪时一样,相信前路会有金盏菊与风信子盛开,约定的总会兑现,离开的都会归来。


“这没什么可怕的,我已经这样了。”


艾格西稍稍放开他,让他们可以正视彼此的模样。那头金发在雨里呈现一种恹恹的棕色,垂头丧气地全贴了下来,但他漂亮的绿眼睛穿过雨幕,眼神清晰明了,把那个难以言明的念头重新挑起,翻动万般情绪,最终在哈利心里汹涌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热带海洋。


“你还没有老,相信我。”


年轻人手指擦过他的嘴角,踮着脚吻了过来。


 


哈利曾无数次地在电影里看过这场景,始终只作为一个围观者,认真地思考过着雨中接吻的可行性。雨水会顺着睫毛滚落到眼睛,再淌过脸庞滑进嘴里,那一定很不舒服。他曾这么想过,并且对于这样老套到不行的剧情嗤之以鼻。


却没曾想到在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自己也会亲身经历一回。在天和海、生存与死亡的间隙里,万物都失去了色彩和温度,唯有这个年轻人是鲜活的,在磅礴大雨里像永不熄灭的火焰,雨水从嘴角渗进来,一并沾上了他的味道,温柔、甘甜而悠长。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被大雨淋得快失去知觉时才终于结束。艾格西手臂勾着哈利的脖子,微微仰头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模样迷人极了,以致哈利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抱歉,我本来该在下雨之前把你带回去的。”


哈利摇摇头说没关系。


“这里没有避雨的地方,我们只得先这样走回车站了。”


“现在几点了?”


雨蒙住了哈利的眼睛,他只能勉强睁开一半,模糊看见一个放大版的艾格西,睫毛上的小水珠成串地落下来。


“我的表坏了,”艾格西把表扯下来揣进兜里,“但我猜应该快日落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赶上了这场大雨。这里日落很好看,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可能就会错过晚餐了……”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小了,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不见,热气从地下升起,环绕在他们脚边。云迅速散开,天空是一片化开的橙黄色,湿漉漉的阳光洒下在他们肩上。哈利跟在后面,看见年轻人的轮廓在这个雨过天晴的世界里熠熠生辉。


沉默了会儿,哈利突然开口:“我知道一个看日落很好的地方,也有晚餐,你想去吗?”


“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地方。”艾格西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


“这真不公平,”哈利停了下来,“我就从不破坏过别人的惊喜。事实上,我正好有间你说的——操他妈能看海上落日的屋子,本来想如果你愿意,我们还能一起喝杯茶,但你既然这么提防我……“


“等等!你说什么?”


艾格西猛地转过头来,速度快得让哈利叹为观止。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对于邀请一个认识不到十小时的陌生人来自己房间这回事。但终归是不无道理的。


我想整个伦敦也没有几个人能在半个地球之外的小岛上遇上故乡的陌生人,他们之间只被允许有一天的交集,却意外发现彼此有共同的、破碎又绝望的生活碎片,并且能够——或者是我自己误以为能够——分享这一切,而避免受到二次伤害。


这世界上有无数个哈利,你明天转过牛津大街也许就能碰到两三个,但我从头至尾都只遇到过一位艾格西,不知他姓名,却是全宇宙独一份。


抱歉我给了你这么无聊的相遇,但是多可惜,偏偏是我遇见了你。


 




开始的时候是极其礼貌的。


他们回到房间里时衣裳已经被热气烘干透了。艾格西跟在他身后,谨慎地问他需不需要先去洗个澡。


“你大概不知道中午时你自己的脸色多坏,再被雨淋感冒了没人照顾你怎么办?”他说。


哈利觉得好笑,他第一次被人这么唠叨,而这个人的年纪恐怕还及不上自己单身生活的年头,但絮叨的年轻人看上去可爱极了。


“不了,”哈利指了指床头的时钟,“再过一会儿就是落日了,我不想错过这个。”


他站在落地窗前,领口早已有预谋地解开两颗扣子,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年轻人傻站在门背后。太阳离海面越来越近,天空变成水红色,慢慢地浸染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融进了那双明亮的绿眼睛里。


“我是说,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喝杯茶什么的,”哈利对他说,“再继续聊聊我们各自悲惨的人生。”


“或者做点别的。”艾格西缓缓走过来,有些局促不安。


“或者做点别的。”哈利重复道。


那人来到哈利面前,脚尖贴着脚尖,定定地望着他。


这太近了,艾格西的鼻尖快要撞上他的下巴。哈利闭上眼睛。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光滑的指尖划过哈利的眼皮。


“我的前男友,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在他之前我的前前任也这么说过。”


那双手柔柔地滑向哈利的后颈,把他拉得低了一些,接着嘴唇贴了上来,舌头tian过耳骨。


“所以是男友专用。”艾格西在他耳边轻声说,湿热的鼻息钻了进来,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遍全身,挠得人心头酥酥麻麻的。


“在今天结束之前是你的。”


年轻人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真是很不客气呢()




——但我还是得感谢你,陌生人先生。不止为那场美妙绝伦的xing///ai。还为着你告诉我对陌生人产生依恋是件多可怕的事情,尤其是你这样的陌生人。


不,我不是指什么rou ti上的伤害、仇恨、或者始乱终弃,那些不过是沙做的墓碑,迟早会被淹没在风里。你却是流水,是看似无害的林中溪涧,日久天长,淌过的土地再也回不了原来的模样。


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个空洞,它本可以安然地存在在那里,因为麻木而不觉疼痛,可你来了,你极曾尽呵护地填满它,再无声无息地离开,于即将愈合的时候又蛮横地撕裂开来。


我老了,伤口只会更慢愈合。或者更糟,我将带着这个血流不止的空洞死去,在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北方。






哈利在漫天的星光下醒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哈利?”


那个年轻人又凑过来,像他初见哈利时候的样子,眼神里有些许担心,但看见他睁眼后又顷刻化成盈盈笑意。


“抱歉,我刚刚睡着了。”


“你看上去很累,真的没事吗?”


哈利摇摇头。几天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头疼和耳鸣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消失了,除了腰上有些酸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艾格西结结实实地握着他的手,仿佛脚终于从悬空踏上了实地,灵魂与回忆都一一复位。


他缓慢地想起他们还是在房间里叫了餐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艾格西紧紧贴着他坐着,像一对腻味的年轻情侣一样相互喂食。松饼被送到他嘴边时他甚至恶趣味地咬住了年轻人的手指,把指尖残余的奶油和碎屑全部tian了干净。年轻人一点也不介意,收回来自己也放在嘴里shun xi。


他们一直这样无意义地消磨着时间,夜色降临得很快,哈利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见外面沙滩只剩寥寥数人。


“这是酒店专属的沙滩,到晚上就没人了,”艾格西跟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当地人会在他们常去的沙滩上放烟花,或者烧烤之类的。如果我们还有时间,我还想带你去看看……”


“我的书还放在沙滩上,我得把它取回来。”哈利突然说。


“我和你一起!”


哈利回过头,看年轻人正匆匆地把穿上衣服。


“你当然要和我一起,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他没去看年轻人的表情,从衣柜里拿出别的衬衫穿好便走出房间。很久很久之后才重新听到年轻人跟上来的脚步声。


 


那本书依然在原来的桌子上,哈利走过去,看见它被大雨淋湿又晒干之后,皱皱巴巴地躺着,仿佛在责怪自己主人突然的缺席。


“哦,你的——”年轻人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又装模作样地捂住自己的嘴。哈利拿起书,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不过我说真的,“艾格西说,“你已经错过一个自///杀胜地了,在这里跳海是死不了的。”


“我没打算这么早就死,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我预测自己还能再活些年头。”哈利不动声色地回他。


“我告诉过你,你还没老,”年轻人抱住他的手臂,“你还有接下来一整个夏天,还有很多很多年……上帝啊,”他突然说,“我真舍不得你。”


哈利侧头看他,那个人脑袋搭在自己肩膀上,水汪汪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神色里尽是温柔和直白的依恋。


那是看情人的目光。


他本来想告诉年轻人你当然可以留下来,机票定在明天之类的理由根本不成为借口。在热带不见尽头的夏日里他们可以住在一起,他甚至还能和自己坐同一班飞机回到伦敦。他尚且健康并有足够的积蓄,还够他们度过接下来许许多多的春夏秋冬。


 


“那他为什么抛弃了你?”


“因为我受够了他。”


 


白日里年轻人的话语重新响在了他的耳畔。他想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夏日里模糊的存在,成为一场还算不错的回忆中的一部分,最多只会被年轻人旺盛的新陈代谢淘汰而已。但如果他留住他,缠着他,像他无数的前任恋人,他的工作,他的书籍、电影和食物一样,可能在有效期限过去之后,他便会被厌烦和抛弃。


他老了,每一个新的开始都会愈发艰难。他无法再去承受哪怕一段高风险的关系。


他收回了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沉默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们仅存不多的时间,直到星辰一点点在夜空铺开。


“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银河了。”艾格西开口,“在今天结束之前,陪我看一次夏天的星星吧。”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夏天




“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却只有一个艾格西。如果你在伦敦找不到我了,只要记着我的名字,我叫艾格西。”


“哈利,求你,别忘记我。”




 


哈利放下了笔。他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天,眼见着信纸越写越长,天色越来越暗,他的故事却愈发的失去了出口。


第二天他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他没有告知自己的航班时间,让哈利甚至没机会赶到机场去送他。那本皱皱巴巴的书被放回了床头,看样子昨天年轻人还记着帮他带了回来。房间的地毯被清理得很干净,被撕破的衬衫和散落一地的纽扣都不见了,哈利猜想可能是清洁人员捡走扔掉了,稍微好一点,可能被那个年轻人带走了,但也许会在哪次清扫房间的时候被扔进垃圾桶。


无论怎样都是同样的结局。


头一天的上午过得还算平顺。长途飞行后遗症终于完全好转,他觉得一身轻松,起床后便带着另一本书去了海滩,是本适合夏天看的恋爱小说。沙滩上依然到处都是夸张而浓烈的色彩,女孩子穿着长长的纱裙,裙摆在风中飘扬,像极了雨过天晴后天空中的云彩。


——那个人走在他前面,湿漉漉的,肩头闪着泠泠的光芒。


他放下了书,起身张望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收好书走回房间。那张沙滩椅寂寥地停在原地,在拥挤的沙滩上迟迟无人光顾。


不知那个人怎么找到的他。


哈利站在落地窗前,心里默数着接下来的假期。夏天突然变得炎热又冗长,他开始怀疑来到热带海岛是不是个好主意。但当他发现即使回到伦敦也不会有任何转机时便放弃了这个念头。真是奇怪,他们明明同在一个城市生活了那么多年,所有的故事却全部发生在这个遥远的太平洋小岛上。


第二天起他开始在岛上到处转悠,穿过长长的林荫道,光影在他身上流淌。白天他走过破落无人的车站,田间疯狂生长的野草,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芭蕉叶,浩瀚的热带雨林。还有通向悬崖的那条小路。


天气闷热,他累了便坐在宽敞的凉亭里歇脚,时而前来休息的岛民会分给他淡水或半颗椰子,用带浓重口音的英语向他介绍自己的家乡,语调愉悦轻快,像被阳光烤好的稻谷。


临走前他们邀请哈利去参加晚上的聚会,说那片沙滩就在酒店的旁边,只是被一大片绿萝给挡住了去路。


 “我们每天晚上都在那里聚会,如果你想去,随时欢迎。”他们热情地说。


哈利向他们道了谢,表示有时间自己会去的。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听见风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伴着心底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剩下的假期里他再也没有遇见像那天一样的暴雨。聊天时他问了当地人,他们说很少遇见这样的雨季,往年总是会定时在午后三点左右下场大雨,几乎像时钟一样精准,一直持续到旱季的到来。


那个年轻人连雨都一并带走了。哈利无奈地想。


他在炙热的晴天里见过几轮日出日落,见过云霞亲吻海面,见过星辰缀满苍穹。见过年轻人抱着他、挡住他视线时所有没能见到的东西。直到最后他再也没有任何风景可看,终于订下了回伦敦的机票。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哈利想起和当地人做过的约定,恰好收拾完行李后无事可做,他便溜达出了酒店,绕了一条曲折小巷,终于找到了当地人告诉过他的那片沙滩。那里已经聚集了一批人,围着烧烤架弹着吉他。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错,酒店专用的沙滩现在已经人烟寂寥,可这里依然热闹非凡。


他刚刚走到亮处,坐在石头上弹吉他的人便看见了他。


“先生。”那人突然喊他。哈利停住了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与他搭过话却忘记了。


那人放下吉他,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您认识一位绿眼睛的英国人吗?”


哈利愣住了。


“我想……我应该认识一位。”半晌,他才开口。那人立刻笑起来:“那就没错了,这些天我一直在等您,您迟迟不来,我还以为又是那个英国人和我开的玩笑。”


“那位英国人有说我什么吗?”哈利问,心脏开始咚咚咚地狂跳。


“他好久之前跑来找我,是在早上,我甚至还没起床,”那人说,“他硬生生把我喊了起来,告诉我也许有一位穿着解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的高个子先生会来。不知道是哪一天,但他一定会来。


“他说如果那位白衬衫高个子先生来了,让我把这首歌送给您。他说的歌我不会弹,但他基本上把他带着的钱都给我了,我当然只能答应着……”那人说着,掏了掏裤子口袋,“还有这个,真是块不错的表,可惜已经不走了……”


那天被大雨淋过之后坏掉的表。


“先生?先生?”那人唤他,他猛然惊醒。


“一首歌?”哈利艰难地思考着,觉得心已经快跳出喉咙。


那个人朝他眨眨眼睛,重新跑了回去。围观的人们开始欢呼,那人却一直等到周围都安静下来,才手抚上琴弦,望着几步之外的哈利,唱了起来。




If you go away on this summer day


Then you might as well take the sun away


All the birds that flew in the summer sky


And our love was new and our hearts were high


When the day was young and the night was long


And the moon stood still for the night bird song


If you go away, if you go away, if you go away




“让我留下,哈利,让我留下。”


他还记得那个年轻人伏在他耳边,音调恳切。


哈利觉得呼吸困难,心底那个裂开的缝隙彻底决堤了,类似鲜血一样的想念从中喷薄而出,在他的身体里翻江倒海。


可夏天结束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But if you stay, I'll make you a day


Like no day has ever been or will be again


We'll sail on the sun. We'll ride on the rain


We'll talk to the trees and worship the wind


And if you go


I'll understand


Leave me just enough love to hold in my hand




那位弹吉他的小伙子大约和艾格西差不多年纪,嗓音同样清澈欢愉,并不适合这样的调子。哈利安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揉了揉眼角,等整首歌结束后转身离开。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那位小伙子面前。


“那位英国人送给你的表,如果可以,我能向你买下它吗?”


-----




这就是那个夏天的全部了。哈利拖着行李箱回了伦敦,走出机场便被猝不及防的冷风撞了个满怀。


街上已经有人裹上了风衣,北方正收拾行囊准备入秋。


他花了三天又把时差倒回来,过程意外地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难熬。闲下来的日子他不用再去面对可怕的早晚高峰,于是便开始用空闲出来的时间重新开始看书写作,偶尔他会往杂志投稿,往往都能收到不错的反馈,被肯定的感觉很好,让他重新找回一点生存的实感。


同时他也开始恢复与朋友的交往,时而会去参加几次聚会,虽然多数时间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喝两杯酒。有好奇的陌生人前来搭讪,他都一一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在对话结束时谢绝每一位陌生人为他买酒的好意,独身一人回了自己住的房子。


他一点一点地把碎掉的人生重新拼合,虽然其中也会有些磕碰,到底算是平稳安静。


除了那个年轻人。


EGGSY。


某天哈利坐在书桌前发呆,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来划去。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年轻人的名字写满了整张白纸。


他笑笑,把那张白纸揉进了垃圾桶。


艾格西,这明显不是一个正经名字。那个人明明有自己的姓名,却从始至终都不肯告诉他。


“如果你在伦敦找不到我,记住我名字就好了。”


可是不够啊,他不肯说他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或者有任何的联系方式。前二十年他都没能在伦敦遇见他,又怎么能指望在伦敦重新找到他。


哈利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路上每一位行人,去找有没有绿眼睛金头发,比他矮半个头的。每遇到一个相似的背影他都会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追上去,发现不是那个人之后又失望地退了回来。


久而久之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这样不行,他得在秋天来临之前做个了断。哈利想,可他的信无法收尾,在那些满是不讲道理的指责与埋怨之后,他不知道怎样去告诉年轻人。


告诉他自己爱他。


 


他在越来越多的雨天里等待着秋天到来。上了年纪之后他开始怕冷,这也成为他起初讨厌英国的一个原因,在夏末时他已经不得不戴上围巾出门。


那一天哈利刚准备从朋友的聚会上回去,有人不小心把红酒泼在了他的衬衫上。他很是绅士风度地说不要紧,在路上却莫名想起了自己被撕坏那件衬衫。其实他还挺喜欢那件衬衫的,哈利分神地想。


这一分神却造成心头的一阵连锁反应。哈利想起扯坏衬衫的罪魁祸首,那个人的容貌再次清晰起来,接着是他的体温,他触碰到自己时引起皮肤的战栗,他与自己拥抱时候的极尽温柔。


越想越闷得慌。哈利想抬手看看时间,却又忘了自己戴着的是那块坏掉的表,不自觉骂了一声。街边行人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天还没黑,不如先去酒吧喝一杯吧。


 


他不是那家酒吧的常客,纯粹只是因为顺路才拐了进去。老板看上去有点凶神恶煞,递给他酒杯时杜松子酒危险地摇晃了出来。


哈利没理他,挑了个最角落的座位,把手上那只表摘了下来。


表上的时间停在了那天下午,哈利猜想那时候大概年轻人正好趴在他肩头,跟他说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也不知道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心情。


“你还没老。”年轻人一定会这么对他说。


只有老人才爱这么拖泥带水,揪着过往不放。他郁闷地想。反倒那年轻人可能早记不得他了。


果然还是新陈代谢的问题。


那封信写完了落款,被好好封上揣进了上衣口袋。他想着自己每天带着这封信走在伦敦街头,时刻忧心着哪日真的遇见了才能亲手交给他。真是傻气得要命。


酒精打开了情绪的闸口,他任由自己浸在湿哒哒黏糊糊的悲伤之中,几乎快要淹没于此。他想见到那个年轻人,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以及怎么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伦敦城里了。转眼又想到自己,想到分离时自己如何潇洒从容,而在离开之后又是怎样将热乎乎的爱意发酵成满心的怨恨和草木皆兵。


万一离开才是对的呢。他最后想到。


等回过神来面前的杜松子酒瓶已经空了。他盯着空酒瓶,迟缓地笑出了声。


借酒浇愁这种俗气的事情,终于还是轮到了他身上。


哈利站起身,有些摇晃地走出酒吧。开门时觉得胸口有些硌得慌,他从上衣里摸出那封信,把它扔进了酒吧门口的垃圾箱里。


天已经黑了,外面正下着大雨。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地跑过,心急地找地方躲躲。


哈利有些怀念热带,那里连雨都下得干脆利落。他竖起衣领,从屋檐里走出了出来,心里有点后悔扔掉了那封信,却又转念想反正再也见不到他,反倒释然了。


也许明天起他能有个不错的新开始,没有年轻人,也再也不会有那个夏天。


 


接着他听见背后脚步声。


啪嗒,啪嗒。橙黄色的路灯下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坚定地向他走来。


“你就这么把给我的信扔了?”还是那副清澈嗓音。


他头顶的雨停了。


“艾格西?”


哈利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那个人的笑声一点没变,如同一道阳光横冲直撞地照进入秋的伦敦城。


“谢谢你还记得我。”他说,“哈啰,哈利。”


哈利转过头,看见那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的年轻人正举着一把又黑又重的大伞。一双绿眼睛一如既往的甜蜜而透明,成为灰蒙蒙一片中唯一的色彩。他穿着自己那件被撕坏的衬衫,看上去已经经过了细致的修补,袖口却还是长了一截。年轻人抖抖衣袖,露出手中抓着的、自己刚刚扔掉的信,信封上“艾格西”的字样已经被雨淋得乱七八糟。


“你这样一点也不浪漫,年轻人。”


哈利说,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足够镇静。


年轻人笑得更开心了,一把把伞塞到他的手中:“那你打好了,反正你高。”


然后年轻人踮起脚抱住了他,双手环过他的后背,把伞撞得一歪,水珠四下飞溅。


 


“我找到你了。”




==THE END==


(其实还有一个很宏大的春夏秋冬四季恋爱AU←_←如果下半年比较顺利就把它们都搞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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