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透明 …
只能给太太们小红心和小蓝手辣

【澜巍澜】山河故人

秦淮:

架空||抗战背景


强强||微·相爱相杀


已经尽力压缩了但字数还是破万了......


我吸取教训,以后写完一篇放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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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同胞公祭馆大厅中,陈列了一张被烈火吞噬一半的纸张。剩下一半枯黄脆弱,细细勾勒出难以言喻的决绝。破碎的纸张上依稀可以辨出两个字,严肃规整却傲骨迭生


“枯骨”




壹·万骨枯




炮火声连续响了几个昼夜,硝烟弥漫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巍是被尖叫声吵醒的。刚一恢复感官,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汹涌而来,险些淹没他的理智。窗外不同于明炮的火光划破夜暮,跃动间映于英伦复古风格的窗帘之上。


沈巍立刻下了床,略微抬起窗帘一角,望见不远处一个街道的洋楼被烈火吞噬着。硝烟飘散在浓稠的黑夜中,卷起破碎的灰烬,呼啸着落入火海。


当烈火在南京城门方向燃起的一瞬间,沈巍倏的恍惚了一下。城墙之内一圈圈蔓延而来的热浪,一阵阵倾撒而下的落木,一声声呐喊与炮火的碰撞,弹指间变得很慢很慢。


透过血色残烟,远处亭台楼阁的棱角被磨得钝钝的。恍惚间他似乎望见了千万百姓匆忙慌乱的脚步,听到了重叠交错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眼前浓重的烟气,熏得他双眼痛得几无知觉,却仍不愿闭眼。


巨大的爆破声在远处炸裂开来,周遭的声响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脑海中,叫嚣着炸开。


狠狠闭了闭眼,沈巍转身拿过架子上的大衣,大步走出了房门。


金陵大学里的学生和老师基本都撤出了南京,十八世纪西洋复古洋楼在火光的映照下屹立如初。穿过大半校园,一座德式洋楼缩在南园的角落之中,微弱的光芒透过窗帘映出来,安稳恒定自成一番姿态。


沈巍快步上前,蜷起手指不轻不重敲了两下门。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雕花木门缓慢转过了一个细微的角度,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小胡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沈先生?”他问,身子撤出了半点空间。


沈巍点点头,闪了进去。


屋子里挤了几十个人,空气中飘转着腐朽的味道。这些人里穿深色长袍的占大多数,见有人进来忙站起来。沈巍点头示意,转向开门那人:“拉贝先生,我来向您辞行。”


“辞行?”那位先生狠狠皱了皱眉,一个没忍住溜出一句德文。沈巍听不懂,但也猜到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沈先生,”他说,“我保证,在南京,没有地方比我这里更安全。您若是执意要离开,外面的炮火很可能会送您去见上帝。”


沈巍弯了弯嘴角:“拉贝先生,我很感谢您对所有人的庇护。但整个中国有四万万同胞,您无法将他们都藏在您的小洋楼里。”


那位先生回头环视了一圈,几十个人大气不出站在一起,有的甚至互相搂抱着,在炮火声中一下一下地抖着。


良久,那位先生重新抬起头,语句低沉却流畅:“战争是无可避免的,先生。”


这些胆小怯懦的百姓躲在方寸屋檐下,惊慌无措间拼命往后缩。他们的愚昧和麻木笼罩了整个中华民族上百年。


他们并不无辜。


“死亡也是无可避免的,”沈巍颔首,转身出门,“黑夜已经降临,总有人要去寻找光亮。”


“若我见到上帝,一定向他述说您的功德。”




赵云澜浑身是血闯进映霞楼的时候,整个小楼只剩了祝红一个人。门口高挂的招牌四分五裂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房间之中的素纱破碎凌乱,软红帐子废物一样被扔在泥土里,再不复以往温存。


祝红倚在八仙桌旁,见到来人不自觉皱了皱眉:“一身血气,进来干什么?”


赵云澜气得不轻:“我的姑奶奶,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走,等鬼子进来请你喝酒?”


“走?去哪?”祝红翻了个白眼,“你赵云澜不是说什么要跟南京城共存亡吗?多少人听了你们的鬼话现在还在城里,你让他们往哪儿走?”


赵云澜难得语塞,半晌后方才开口:“唐生智跑了。我们现在必须突围。”


祝红一愣,大笑了两声:“怎么?就想这么跑了?把这南京城拱手送给日本人?”


“祝红,”他轻声开口,右臂的痛觉缠绕而上,愈发不由忽视,“十几万人的军队凑起来是为了整个国家。再打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儿。这无济于事。”


“姑奶奶懒得管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祝红道,“听说了吗,金陵大学的那个吴教授把他自己的洋楼烧了。”


“来的时候看到了。”赵云澜说。


祝红笑了,摇摇头道:“这些个老学究,倒也干了件人事儿。”


赵云澜皱了皱眉,觉得她话里有话。还没开口,就见祝红猛地起身,一把将赵云澜从窗口推下去。


落地那一瞬间,他心里莫名只剩一个想法。


妈.的,这丫头劲儿怎么这么大?


沈巍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这里的,抬头望见不远处掉下来一个人,一时止步,停在原地。


祝红站在窗口向下看,火光从她身后燃起,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老赵!你给姐听好了!姐这辈子哪儿也不去,你们要死要活守着的要抛开,那我接着守!”


“我从没见过什么利益什么信仰,我只见过秦淮河上一盏盏流光灯火,见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大火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连带着整个映霞楼爆出火光直刺苍穹,带着些许决绝的气势,燃尽一切污秽。


摔在地上的赵云澜和不远处的沈巍不约而同心下猛地跳了跳。


凡世间让人震撼到不可动弹的其实都是火焰。


凡世人能做出的震撼之举都是在燃烧灵魂。


那些光明之下的鲜血与枯骨,终将在火焰中消失殆尽。


赵云澜的眼前尽是火光,无他,无你,更没有光亮。直到有人摇晃着他的肩膀,他才发现,眼眶早已酸涩不堪。


可就是没有一滴泪。


“你受伤了?”面前那人说,“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我给你包扎。”


时隔多年,当那些战火纷飞的年代仅剩了那些黑白照片作为追忆,赵云澜只记得第一眼见他时,夜幕下的纷乱恍然安静。彼时抬眼一头撞进他的眸子里,中有流星划落,星海沉寂。






贰·故人归




1942年的冬天异常寒冷。


沈巍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瞥了眼窗外。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上海的夜晚从未安静过。


客厅的大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沈巍回了神,略微转头。楚恕之没等答复,进屋后回手将门掩上,黑色呢子大衣在空中划过一个不小的弧度。


“出什么事了?”沈巍开口。


“大人,”楚恕之上前两步,语气间藏了些不常见的焦灼,“李士群请您过去,说是抓到了刺杀季云卿的杀手。”


沈巍不自觉皱了皱眉,问:“哪方的人?”


楚恕之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七十六号封锁了消息。但是能成功刺杀季云卿还逃了这么久的,估计是也只剩戴笠那边的人了。”


沈巍猛地将手上的书卷砸在檀木桌上,沉闷的撞击声惊得楚恕之退了半步。


“既然有能力逃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离开上海?”沈巍抬手揉着眉心,“一群乌合之众。”


窗外的梧桐树摇了两摇,落叶在寒风中瑟缩着打旋,颤颤巍巍停在了窗台上。立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夕阳钟敲出了第十二下,划过日夜交替的边缘,周而复始奏响深夜的序章。


深夜十二点了。


“还有件事,”楚恕之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法租界那边的堂口昨夜被人放了把火,火势不大,没有人受伤,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目的。”


沈巍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压着书角。


火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所有在南京活下来的人所共有的认知。


“大人?”


沈巍的动作顿了顿,起身将大衣的扣子系上:“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通往审讯室的通道中光线一向不足,阴阴暗暗活像是通向地狱的路线。不同于当年南京城中黏在口鼻之上的血腥气,这里的空气中搅动着浑浊,每个角落藏了无尽的肮脏。


通道尽头有一中年人赤裸上身被绑于刑架之上,头发蓬乱,浑身血痕。正对那人的正是李士群,着了套深色西装,倚在宽大的座椅之上,嘴角弯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


听到脚步声,李士群起身转过来,微微颔首,面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沈先生来了?”


“李主任,”沈巍同样颔首,抬眼看向对面低垂着脑袋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我手下没把话说完?”李士群的话音一挑,五官立刻组成了懊恼的样子,“真是失职。”


“沈先生,您应该还记得刺杀季师父的那个人吧?”


沈巍点点头:“就是他?”


“是啊,就是这小子,”李士群复又坐下,嘴角不自觉带了点得意的弧度,“若没猜错,这就是军统局大名鼎鼎的詹森。”


沈巍心下猛地一跳。詹森是国民党军统上海站锄奸团成员,来去无影,从不失手,纵横驰骋于十里洋场,堪称军统第一杀手。


沈巍不动声色,面上还是轻笑一声:“李主任果然好手段。能否告知在下,他是如何落网的?”


李士群的笑意越发藏不住:“能让天下男人自甘堕落的,自然是温柔乡里的红粉佳人喽。”


沈巍闭了眼,心下长叹了口气。


“沈先生,”李士群略微严肃了些,“这人的嘴实在是硬,请您来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在这方面,您才是行家。”


“李主任抬举了,”沈巍伏低了身子,脊背却是直的,“那在下就试一试。”


李士群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裁剪得体的西装抻直了些许褶皱。沈巍上前几步站在了詹森对面。


詹森的头发有些长,在晕黄色的光线中投下半片阴影,挡住了他所有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沈巍问。


詹森沉默。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只知道你的代号,”沈巍没管他,自顾自继续说,“那个跟死亡挂钩的代号。”


詹森依旧沉默。


“你杀过很多人。满手鲜血却自诩英雄,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在为谁而战?”


詹森的唇瓣细微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不要跟我说为了你的人民。你的行动,在拉长战争的时间。”


詹森猛地抬起头。


对面的李士群饶有兴致地看着,半晌习惯性摸了摸下巴。


“一将功成万骨枯,”沈巍的眼眸透过镜片映出了独特的深邃感,容易让人溺死在那一片深海之中,“想清楚你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沈巍略微抬了抬头,目光触及天花板之上的管道盖子立刻移开,走回到李士群身边。


“那么,想清楚了告诉我,你受何人指使。”


詹森看了眼沈巍,突然大笑了三声。笑声在昏暗的灯光下转圜回响,越发诡异。


“你笑什么?”李士群皱了皱眉。


“笑你们这群可悲的人。”詹森开口。


“杀汉奸走狗卖国贼是每一位炎黄子孙天赋之责,岂要他人指使?我恨不能杀光尔等崇洋媚日的汉奸走狗卖国贼!”


李士群腾的站了起来,光秃秃的脑袋之上青筋爆出,尽显滑稽。


“你再说一遍?!”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来自天花板之上。


詹森的胸前爆出了一朵血花,人却是笑着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剧痛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就看着,”他这样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看你们能比我多活几天!”


整个审讯室一下子乱了,无数人喊着抓刺客涌进来,正要把李士群护着往出走。就在那一霎那,沈巍听到了一个细微短促的撞击声。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是带了消声器的勃朗宁射出子弹的声音。


沈巍没来得及惊讶,迅速闪开,却只堪堪避过,子弹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沈巍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感直到被人拉出去包扎好跟李士群客套周旋完依旧持续。


顶上那人他自进入审讯室时就已经发现了。那人的任务应该是灭口。既然没有选择刺杀李士群,便应该不是死士,断不会身处危机之中还会开出一枪。


只剩一个可能。


他的目标,有两个。


沈巍突然想到了昨夜法租界堂口的那场火。


在当年血腥与绝望笼罩的南京城中,他记得有人说过,火焰,代表死亡。


那人想要他死。


沈巍一笑,望向窗外。


灯火与星光都暗了下去,微草在风中摇摆不定。


怕是,故人到了。






叁·信




火光从梦境的尽头燃起,逐渐蔓延了整方空间。南京城高耸的洋楼在烈火中归于虚无。
沈巍醒了。窗外灯火高挂,歌舞不绝。


五年前沈巍一个人来到上海时,浑身上下只剩了一把勃朗宁。之后几年沉沉浮浮打打杀杀,明面上尽职尽责扮演了一个人畜无害温文尔雅的心理系教授,私底下拉起了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堂口,在七十六号和青帮的眼皮子底下蹦跶。


后来李士群的老爷子季云卿坐不住了,软的硬的轮流使了一遍,结果倒让楚恕之狠狠敲了一笔。


季云卿气啊,动用了七十六号所有暗线,终于挖出了沈巍。


李士群眼珠子一转,发觉这个人不简单,除不掉赶不走,如鲠在喉,不如拉拢为己用。


第一次上门拜访,被楚恕之打了出去。


第二次上门拜访,人家连门都没开。


第三次上门拜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两人是上海大学的师兄弟套着近乎,结果被沈巍一句话顶回来了。


“抱歉,我是金陵大学毕业的。”


“……”


第四次上门倒是严肃了些,李士群坐在雕花座椅之上,浅浅分析了目前形势,直截了当提出自己的想法。


沈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之后倒是在七十六号任了个不轻不重的顾问,近几年里算是帮了不少忙。


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代号一个接一个的换。沈巍总能分辨出每句话的真假,却无法使那些即将吐出真话的人活下来。


军统上海站的刺杀体系是七十六号捉摸不透的。不管布置如何精密,最后人总会在关键时刻被杀。


李士群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凡能请动沈巍出没的地点,必有非杀不可的目标。这大概就是沈巍至今没有上除奸队暗杀名单的原因。


沈巍抬手有一下没一下揉着眉心,痛感从伤口缠绕而上,席卷了千万个神经末梢。




上海的弄堂方方正正,七拐八拐,甩掉追兵,赵云澜回到安全点的时候已近深夜。正在整理资料的汪徵见有人进来,抱着文件站起身来。


“赵处。”


赵云澜应了一声,四下望了望,问道:“桑赞呢?”


“我让他去把电台找个地方埋了,”汪徵回,“总用一个频率的太容易被发现。”


赵云澜点了点头,坐下来喘口气。


“哦对了,”汪徵像是想起了什么,将文件放下,从厚厚一叠白纸里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张递给赵云澜,“上头来电问您,为什么对沈巍下手。”


赵云澜抬手接过,冷冷一笑:“上头可真是无所不知啊,刚过了几个小时就知道了?”


“赵处,”汪徵抿了抿唇瓣,声音低微,“其实,您没想要他的命对吗?”


赵云澜瞥了她一眼,看不出喜怒。


汪徵继续说着:“您若真想要他的命,他是躲不过去的。”


赵云澜勾了唇角,面上却未曾有任何笑意。半晌,他将身旁的煤油灯罩取下,以手中的纸张置于灯火之上,片刻间湮灭。


他没作停留,转身出门。


“汪徵,你的话多了。”




沈巍的公寓离七十六号并不近,倒是与季云卿的养女佘爱珍的住所相差不远。赵云澜绕到公寓背后,拽着栏杆翻了上去。


沈巍的卧室在二层。分明已是深夜,房间里的灯却仍在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渗出来,柔和到不真实。


赵云澜轻手轻脚将窗户打开翻了进去,第一时间拔出手枪指向背对他伏在办公案上的沈巍。


桌案上的西式台灯平缓柔和匀出淡淡的光线。沈巍停了笔,却没有回头,语气间没有半点起伏。


“来了?”


赵云澜挑了挑眉,将手枪收起,随意倚在沙发上。


“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上海?”沈巍问,依旧没有回头。


赵云澜自己提起茶壶倒了杯水,青瓷氤氲间已是八分满。拿过茶杯压下一口冷茶,他方才开口:“半个月前。”


沈巍顿了顿,继续下笔:“来干什么?”


“想听公事还是私事?”赵云澜饶有兴趣看向沈巍的背影,无意识懒散一笑。


“公事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赵云澜的尾音上挑了不少,“都执行完了为什么不说?”


沈巍闭了眼,复又睁开:“刺杀詹森。”


“对,”赵云澜变了个坐姿,双手攥着茶杯,身体前倾,“这是公事。”


“私事呢?”沈巍状似随口一问,笔端不停。


赵云澜的笑容淡了不少,眼眸中有看不透的东西渐渐沉了下来。


“杀你。”他说。


沈巍手下的钢笔停住了。刚劲端正的字迹正中留下了一片永远无法去除的墨迹。


茶冷透了。赵云澜想。


“你不想说点儿什么?”他问。


“你什么也没问,”沈巍说,音色压得很低,“让我说什么?”


赵云澜不置可否,起身一步一顿走到他身后:“我们有五年没见了吧?”


“四年零十个月。”沈巍说。


“是啊,都这么久了,”赵云澜将青瓷杯放在沈巍的办公案一角,拄着桌子看向他,“当年你我初见,你能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离开南京的机会,沈巍,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会为了生命,背叛自己的信仰。”


沈巍笑了一声,将钢笔搁下,转头对上赵云澜的眼眸。


“你还记得当年的秦淮河吗?”


“那里硝烟遍地,血腥笼罩着每一滴河水。人们发了疯一样往出跑,车子撵着人的身体向外开。一开始我会记下死去百姓的数目。后来那个数目太大了,大到连数目的数位都记不清了。”


“整个南京城里,死人是最司空见惯的东西。”


“苍天不语,日月无光。”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我只知道。”


“人是要活下去的。”


“而战争,是要死人的。”






肆·等你的人一定爱你,也一定恨你




赵云澜等了沈巍半个月。


沈巍等了赵云澜五年。






那日南京城内初见,沈巍将赵云澜带回了金陵大学。


再次敲开约翰·拉贝洋楼的门时,那位时刻处于无可奈何状态中的德国先生刚看清楚沈巍便长叹了一口气:“上帝不收沈先生吗?”


“是啊,”沈巍笑道,将浑身是血的赵云澜往屋里送,“上帝不收,阎王说收。”


约翰·拉贝心下一惊,这份恐慌在看清赵云澜身上残破不堪的军装时达到了顶点。


“沈先生!”他低喊道,“我这里只能收容百姓,您这样做,无异于送我们去地狱。”


“放心,”一直装哑巴的赵云澜开了口,透着止不住的嘶哑,“地狱最近人太多,不收您。”


“……”


三小时后,炮火声逐渐停息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零星几声枪响,挤压着这栋小洋楼。赵云澜躺在二楼的床上双眼紧闭,日光透过厚重的窗帘浅浅映在脸颊之上,温热感瞬间笼罩了他。


就像是热血覆盖在身体上。


沈巍始终站在窗前。


“你是不是要出城?”赵云澜问。


沈巍没回答。


赵云澜当他默认了,良久,轻启唇瓣,吐出两个字。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沈巍说,“这里远比外面安全。”


赵云澜习惯性挑了挑眉:“我叫赵云澜,先生贵姓?”


沈巍转过头来,见床上那人已睁开眼睛看向他,嘴角微扬,端的是洒脱不羁,安稳平静。


“免贵,姓沈。”


后来近一个月的时间,赵云澜不能下床行走,沈巍一个人夜晚出去白天回来,每次回来都带了几个衣衫破损狼狈不堪的难民回来,直到这整栋小洋楼前前后后几乎要被难民填满,沈巍终于不再出去,坐在窗口,听着成片枪声发着呆。


这一个月赵云澜所有的消息来源都是沈巍。


最初他们会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沈巍缓慢讲着他们学校的吴教授,赵云澜咋咋呼呼一边骂一边说着映霞楼的祝红。


一开始沈巍还会跟赵云澜讲自己昨夜看到了什么,救了几个人回来。后来他渐渐不说话了。


人命如草芥。


他看着。


他没有救。


“这是不可原谅的。”他说。


最容易压倒一个人的,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沈巍,”赵云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整个民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它需要被救赎。”


沈巍走时是个深夜。赵云澜躺在床上皱着眉,双眼紧闭,睡姿有些不老实。


桌案上的灯火一直未息。写了攒攒了写,沈巍最终还是将最后一张看了一遍,打燃火机,明艳间成了一片灰烬。


赵云澜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中似有烈火灼烧着他的身体,无处可寻,无法可想。醒来后,他只看到了桌上七零八落的一堆灰烬,和唯一残留的两个字。


“枯骨”


赵云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赵云澜等了沈巍半个月。


沈巍没有回来。


半个月后,他和约翰·拉贝告了别,一个人走出了洋楼。


三步一残肢,五步一躯干。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沈巍的绝望从何而来。


后来?没有后来了。


赵云澜从沈巍的公寓回到安全点,一言不发抽着烟。


没有人是无辜的。


也没有人是该死的。




之后的一个月整个上海风平浪静。新年的氛围冲淡了些许恐慌,日本人安抚商户,整理市场,渐渐有了休生养息的意思。


唯一仍旧胡作非为的,只剩了七十六号。


或许是詹森的死触怒了戴笠,军统方面开始大规模地展开对七十六号的暗杀行动。李士群有些慌了神,瞬间又做好了准备,叮嘱沈巍近日少出门,一面在沈巍的帮助下暗中摸清了军统隐藏下来的财政大户,连钱带人一起消灭。


五十二条人命。


得知这个消息的沈巍愣了半晌,复又伏下身去写东西,淡淡回一句知道了。


直到楚恕之走出房门,他方才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前的梧桐。


眼眶酸涩不堪,却挤不出半滴泪水。


一个人走得太久,心也跟着麻木了。




“赵处?”坐在发报机前的郭长城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将手里的译稿交给赵云澜,“上头的指令来了。”


赵云澜把烟头掐掉,接过译稿,随意瞥了一眼。


只有一眼。


赵云澜猛地将纸张砸在桌子上,吓得郭长城一个激灵没坐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上头什么意思?!”


“赵赵赵赵处,”郭长城的牙齿无意识打着寒颤,“近日七十六号的行动,沈先生也,也参与了。”


赵云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情景,赵云澜再一次从窗户翻入沈巍的卧室。


看着沈巍一动不动的背影赵云澜不怒反笑。


“沈先生这一天天的究竟在写什么?警惕性这么差,换成李士群都不知道被杀多少回了。”


沈巍起身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方才抬头。


“今天,是私事还是公事?”


“是私事,”赵云澜坐在沈巍对面,抬手捧起了那盏茶杯,“也是公事。”


沈巍习惯性一笑:“此话怎讲?”


赵云澜压下口茶,皱了皱眉。还是冷的。


“新目标下来了。”


沈巍微低了头:“是我?”


“对,”赵云澜懒散地仰在沙发上,字句拉的老长,“是你。”


“时间?”


“下周三之前。”


沈巍摩挲着自己的杯子,良久,轻轻笑了一声:“谢谢。”


一字一句,你来我往。分明涉及生死,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像是讨论天气,稀松平常。


赵云澜狠狠皱了皱眉,不知是因为茶太凉还是别的什么。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


沈巍的手指一顿。


“云澜。”他这样叫着,声音轻的像是一声叹息,却死死压在对面的赵云澜心上。


“我在陷落的南京呆了一个月,深夜外出,黎明归来。”


“在我目光所及,前后有两万一千七百二十六人在我面前死去。”


“我能救他们,但我没有。”


“来到上海之后,先后有四百二十一人因我死去。”


“我想救他们,但我不能。”


“他们都不无辜。”


“可他们都不该死。”


沈巍看向赵云澜,嘴角的弧度愈发深刻。


“这是不可原谅的。”


赵云澜猛地发力,一把将手中青瓷摔在地上。


碎裂声响起,糅在远处若隐若现的歌舞声中,越发让人心慌。


赵云澜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下了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巍,我是真的看不透,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巍看向那人的眸子,良久一笑,眼底逐渐有了笑意:“你看的懂的。”


赵云澜没等他说完,猛地凑了下去。当唇瓣相互交迭在一起的时候,沈巍难得有了一瞬间的恍惚,脊背越发僵硬。


这是一个极度绵长的吻。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计算时间。沈巍只记得远处的夕阳钟敲响了第十一声,赵云澜方才放开他,唇瓣轻移到他耳畔,继而有温热的气流拂过。


“我不懂,”他说,“也不想懂。”


话音刚落,赵云澜大步向窗口走去。


“你必须杀了我。”沈巍说着,语气如常,甚至没有半点起伏。


赵云澜的脚步顿住了。


“你必须杀了我,”沈巍缓慢站起身重复了一遍,“或者我死在别人手上。这并没有区别。”


“沈巍!”赵云澜猛地回头喊了一声,却对上了他的眼眸。


星海在一瞬间沉寂。


他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赵云澜等了沈巍半个月,等他来找他。


沈巍等了赵云澜五年,等他来杀他。






伍·山河故人




沈巍失踪了。


很彻底的失踪。


李士群带着人翻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依旧没有找到人。


他开始慌了。


沈巍是什么人?手下堂口的人说他是黑夜的使者,七十六号的人说他是光明的克星,隔壁小姑娘说他是最好的大哥哥。能从南京那个活地狱走出来的人,十分不愿承认的,比他李士群强得多。


究竟是谁有这个能耐,能让沈巍消失?


七十六号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凌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斑驳在地板上时,李士群下了一个决定。


为自己寻找退路。


拿到消息的赵云澜坐在安全点听着郭长城战战兢兢读着,烟一根接着一根抽着。良久,他望向天花板,毫无预兆大笑了三声,把郭长城吓得后退了七八步。


“沈巍啊沈巍,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门外突然响起吵闹声,完全没有收敛的态势,声音越来越大。


赵云澜反映了两秒,起身开门,就见楚恕之站在对面跟汪徵桑赞吵得正凶,险些动起手来。


“够了!”他喊道,“这怎么回事儿?”


“赵处,”汪徵开了口,“这人闯进来非要见您。”


楚恕之没理她,上前两步走到赵云澜面前:“你叫赵云澜对吧?沈巍让我来找你。”


赵云澜微不可察一滞,让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自己跟进去带上门。


“沈巍呢?”赵云澜问。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价值了,”楚恕之说,“大人告诉我,一旦他三日之内回不来,就让我到这个地址找你。”


“我再问一遍,”赵云澜说,“沈巍呢?”


楚恕之一愣,再开口时怒火已是压制不住:“赵云澜,话非要说得那么白吗?”


赵云澜再没出声,良久一笑,眼眸中的光亮倏的闪了闪,再也没有亮起来。


“狠,”他说,“太狠了。”


“大人说,两日之后会发生一件大事,到时是唯一能铲除七十六号的机会,还望赵处长助一臂之力。”


赵云澜没说话,点着一根烟。


“大人说,不必要的牺牲是没有用的。您得活着。”


活着看他看不到的结局。


赵云澜起身将烟头扔下,面向楚恕之。


“他有没有留话给我?”


楚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略微点了点头。


赵云澜死水一般的眼眸瞬间起了波澜。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有个信仰。”


“是那个给他勇气走出南京城的人。”




一日之后,渔民在黄浦江中打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身着深色大衣,皮肤泡得发白。被发现时尸体下面还挂着一个布袋,不知是何作用。


李士群认出了那人,正是失踪已有四日的沈巍。


这下他彻底慌了神,来不及等军统那边的回复,暗中联络了地下组织。


这个做法彻底激怒了戴笠,更被日本人所不容。


第二日,赵云澜和楚恕之同时接到了李士群被人毒害的消息,不约而同恍惚了一下。


他彻底明白了沈巍的意思。


“沈巍啊,”他笑道,第一次将一整杯烈酒一口吞下,“都死了还在算计,活得可真累。”


那一日夜晚,古老的西洋钟敲响了第十二下。楚恕之带着汪徵桑赞郭长城和几十号人埋伏在七十六号周边。感觉到身边的郭长城不住的打着颤,楚恕之翻了个白眼:“怕死就给我滚回去。”


“我不怕!”郭长城瞬间立正,就差敬个军礼了,“楚,楚哥?你不怕吗?”


楚恕之看了看他,复又挪开视线看向七十六号办公楼。


“我曾经见过两个英雄。”他说。


“一个不怕死去。”


“一个不怕活着。”


“我有什么可怕的?”


半晌,他饶有兴趣看向郭长城,问道:“你当兵觉得荣幸吗?”


郭长城的状态舒缓了一些:“当然。”


楚恕之嗤笑了一声:“可你现在可是扮演了一个帮派流氓,死后都是要被千万人骂的,你就甘心?”


“不甘心大概也有一些吧,”郭长城站直了身子,“可人若一定要做一件事,是为了结果,而非得到敬仰。”


楚恕之转过头去看着他,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不可思议。




那一晚的血色足以染红半个西湖。


后来,政府将其定性为,帮派复仇。


准备离开上海的赵云澜听到这件事不置可否,仰天大笑。


根本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以最少数的牺牲,提前结束了一切。


沈巍。


再见。






尾声




多年后他一个人踏遍万里河山,访遍十里锦绣,脑海中重重复复来来回回只剩了一句话。


“那是不可原谅的。”


当人命切切实实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或许才会明白,那东西有多重。


望尽人间草木山河。


满眼皆是枯骨。




几十年后重回南京城,他不经意间在约翰·拉贝先生故居的角落中发现了一团已经发黄的废纸。


犹豫了片刻,他上前捡起来,轻轻展开。


苍劲规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坚信,那些在国民心底埋下的种子,终有一天,将会踏在你我枯骨至上,透过将士们喑哑的呐喊,透过所有黑暗背后的血与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赵云澜抬起头来,透过浑浊的眼眸,望向远处的秦淮河畔。夜晚将要来临,华灯即将升起。


山河犹在。


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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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下面的布袋放的是盐,盐化了之后自然就浮上来了。


这是一个生命与救赎的故事。写了两个晚上,很多地方我的笔力不够外加最后我写得有点着急了,并不是很能表达我的想法……
第一次写架空,但愿不是最后一次。
此间山河这个系列应该还会再写几篇。


最后,不要脸的(……)来求评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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